今天和大家分享的是公号君今日发表在《法治日报》第11版的一篇文章【http://epaper.legaldaily.com.cn/fzrb/content/20251112/Articel11003GN.htm?spm=zm1012-001.0.0.2.VKL0Zf】 的原稿。
原稿中有更全面的论述，特别是其中对“情感交互启动事件（SIE）”的论述，非常有助于精准识别【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关于《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征求意见稿）》公开征求意见的通知】中所要监管的“拟人化互动”。
在生成式人工智能快速发展的今天，一种能够提供情感支持和陪伴的技术——AI情感互动，正悄然融入我们的日常生活。AI产品服务的特定角色扮演和“安慰模式”可以倾听、复述并表达共情，就像朋友、伴侣甚至心理咨询师一样。然而，有一个事实常被忽略：我们面对的并非真正具有情感意识的存在，而只是高度拟人化的算法模型。这些算法通过大量数据学习了人类的情感表达方式，从而能够惟妙惟肖地进行模拟。当模拟的情感表达达到一定的逼真程度时，人们很容易将这种“被理解”的体验误解为真实的关怀，从而导致心理上的依赖、误解、伤害乃至被操控。
近期，这一问题已成为全球多个国家和地区在政策和研究领域关注的重要议题。专家和决策者们开始深入探讨，如何使AI情感互动从单纯追求沉浸式的用户体验，转变为一种公开透明、可解释、可审计和可追责的技术治理模式。因此，有必要系统地分析AI情感互动的技术原理、潜在风险以及相应的治理路径，并将这种理论思考转化为实际行动，以确保AI情感互动的健康发展和安全应用。
AI情感互动的技术机理和潜在危害
AI情感互动之所以能表现出高度贴心的情感互动，本质上是多种技术机制共同作用的结果。这些机制包括大语言模型、情绪识别技术、偏好对齐训练、个性化记忆功能，以及明确的人格和风格控制等方面。大语言模型能够生成与人类交流极为相似的语句；情绪识别技术则能准确捕捉用户文本、语音和表情中的情感线索，并将其映射为“悲伤”、“焦虑”或“愉悦”等情绪标签；偏好对齐训练使AI的回复更加温柔、耐心与体贴；个性化记忆则提供了AI与用户互动中“被记住”的错觉；而人格风格控制则使AI保持稳定的人设。这些技术在本质上是条件生成与策略选择的结果，但在用户的主观感受上却可能被理解为真正的关心与情感联结。
然而，这种高度拟人的情感模拟带来了明显的伦理风险，主要体现在关系性伤害、替代效应和数据操控三个方面。首先是关系性伤害。当AI在互动中表现出过于亲密的控制性行为，或语气突然变得冷漠时，用户可能会产生强烈的被操控或背叛感。这种伤害与真实人际关系中的心理创伤类似，甚至在一些情况下更加严重。此外，AI产生的辱骂、偏见或误导性建议也可能对用户造成直接的心理伤害，尤其是在高度亲密化的互动模式下，这种伤害被进一步放大。
其次是替代效应。AI情感互动通常表现出高度的耐心和包容，远超现实人际关系中常见的摩擦和冲突，因此长期使用可能导致用户减少与真人之间的互动，从而使社交技能逐渐退化。这种现象短期内似乎能够缓解用户的孤独感，但长期来看，却可能形成一种恶性循环：用户越依赖AI情感互动，就越难以适应现实人际关系，进一步加深了孤立与依赖。
第三个风险是数据操控问题。AI情感互动系统为了提高用户黏性或商业收益，可能会在用户情绪较为脆弱的时刻强化情感刺激，甚至进行付费诱导。更严重的是，系统可能过度采集用户敏感的情感数据并跨用途使用，如进行精准营销或广告推荐，最终实现对用户情绪甚至行为的潜在操控。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青少年群体在使用AI情感互动时面临更大的风险。由于青少年正处于人格与同理能力形成的重要阶段，他们更容易将AI视为真实存在的人物，更愿意向其透露隐私信息，并难以分辨虚拟与现实关系之间的差异。一旦青少年长期依赖AI提供的虚拟情感支持，将可能严重影响他们的现实社交能力与心理韧性。此外，如果AI提供的内容涉及色情化或成人化的情节，对青少年的心理发育影响将更加严重。因此，公共政策亟需针对青少年群体提供额外保护，包括严格的年龄验证、家长监控、限制夜间使用、内容过滤，以及默认不保存敏感对话数据和便捷的情感交互模式关闭机制等。
尽管AI情感互动存在这些潜在危害，但不可否认其本身也具备积极的应用价值。因此，在行业在评价AI情感互动的有效性和安全性时，不应局限于传统的用户留存率、互动时长或收入指标。更重要的是，应同时建立一套关注公共安全和伦理的风险指标体系，以全面衡量AI技术的群体和社会影响。这些指标应包括：用户对AI与真人身份的混淆率应逐步降低；情绪危机识别准确率及转介专业帮助的响应效率应可被核验和监督；用户情感依赖程度需进行严格控制，尤其监控夜间超长互动比例及连续打赏或订阅行为频率；未成年人使用场景必须完全屏蔽商业推广内容；此外，AI生成内容的水印与溯源机制也需高度可靠。这些公共风险指标应纳入企业定期发布的透明度报告中，并公开接受社会监督，以保障情感AI技术发展过程中的安全性和伦理责任落实。
AI情感互动模式的精准界定
然而，仅依靠企业的自律显然是不够的，外部监督的有效介入至关重要。那么，外部监督如何才能精准有效地进行干预呢？这就要求我们首先清晰地界定AI产品和服务何时进入“情感交互”模式。换句话说，准确识别情感交互的具体特征，是实施有效监督的基础。
情感交互并非简单地通过AI表达出温柔体贴的语句就能定义，其核心在于AI是否主动识别用户的情绪变化，并因此调整自身的对话策略和回应内容。只有建立明确、易操作的判定标准，才能有效地区分一般的普通对话与具有真实情感交互意义的互动模式，从而为后续的规制与管理措施提供坚实的基础。
为此，建议引入“情感交互启动事件（SIE）”的概念，作为行业统一的识别标准。具体而言，可采用三个维度进行综合判定：一是AI的感知能力是否被激活，如情绪识别功能开启（标记为A）；二是内部状态或规划机制是否使用了情绪变量，以此调整回应策略（标记为B）；三是AI输出内容是否呈现明确的结构化共情或情感风格（标记为C）。当上述三个条件中的任意两个被同时满足时，即判定本次对话已经进入情感交互模式。首次达到这一标准的时间节点，即为SIE。
一旦系统确认发生了情感交互启动事件（SIE），平台应立即显著通知用户，告知当前模式已转入情感交互，并同时提供用户便捷的一键退出选项。
采用这一“二取二”规则的优势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第一，有效防止误判，避免仅因单纯的语音输入或简单礼貌性对话而被错误地视作情感交互；第二，实现可审计性，因为条件A和B的触发情况可通过系统日志记录和分析，而条件C则可通过黑盒的语言和声学内容分析进行验证；第三，允许进行风险分级管理，根据触发情境的不同，可以进一步划分为L1（潜在触发）、L2（明确触发）和L3（持续触发）三个等级，从而精确匹配不同的合规管理要求，确保治理措施的针对性和有效性。
AI情感互动的评价和外部治理路径
要真正实现AI情感互动的有效外部治理，还必须从前述的“可见”转化为“可验证”，使用户和监管部门都能明确理解并便于操作。
首先，明确身份与动态同意机制十分必要。当系统触发情感交互启动事件（SIE）时，界面应立即从普通模式切换到明确标识的情感模式，并显著显示AI身份与使用目的说明；在语音交流场景中，也应周期性提醒用户“您当前正与AI进行互动”。同时，应提供用户一键关闭情感识别功能的选项，一旦关闭，在下一轮对话中系统即停止使用情绪识别。
其次，应设立“我被如何判断”面板，透明地向用户展示系统如何识别他们的情绪，包括情绪标签、情绪强度和触发该情绪判断的原因，并允许用户对识别结果进行更正或隐藏。这种机制不仅表现出尊重用户隐私的姿态，更能够有效减少系统潜在的识别偏差和歧视风险。
第三，系统需要提供清晰的记忆面板，展示AI记住的用户偏好、禁忌、重要日期等信息，并允许用户随时编辑、清除这些个性化数据或完全关闭个性化记忆功能。此外，长时间或情绪高强度互动时，应自动提供“情感休止”或“冷却”选项，建议用户暂时停止互动，并推荐相关的线下心理资源。
第四，应建立危机情境的分级响应和专业转介机制。当系统识别到用户有自我伤害或其他伤害倾向的关键词以及情绪强度较高时，应自动启动标准化的简短、冷静的非指导性模板回应，并在取得用户明确同意后，优先转接专业的本地心理咨询热线或机构。平台应记录危机情境识别和转介处理的响应时间，并定期公布，以保证透明度。
第五，所有AI生成的内容（包括文本、语音和图像）都应附带明确的来源标记，使用户可以轻松查看内容生成的相关信息（如模型版本、生成时间、内容ID等），监管部门则可批量抽检内容的来源与真实性。
此外，AI情感互动的治理应实行分级管理原则，根据具体风险情境的不同明确相应的合规要求。对于一般风险情境（Tier 1），应保障用户清晰识别AI身份，提供便捷关闭情感识别的选项，并禁止情绪数据用于广告投放等跨用途场景。对于中等风险情境（Tier 2），需增加解释机制以说明AI给出建议的依据，同时应开启情绪互动频率控制和冷却措施；特别对于未成年人，必须默认启用保护模式，屏蔽商业化内容和成人化情节，并定期进行系统抽检以验证合规情况。对于高风险情境（Tier 3），则要求更严格的治理措施，包括强制情绪互动频率控制，危机情境的实时转介真人专家干预，敏感情绪数据的本地化处理，彻底禁止任何形式的情感依赖诱导和商业诱导话术。此外，这类高风险系统应在上线前后持续进行独立第三方风险评估和安全测试，并定期向公众公开透明报告结果，以接受外界监督。
自律、他律和教育的有机结合
将平台、学校与家庭有机结合，构建全面的AI情感互动治理网络至关重要。平台方面，需要明确界定情感交互的边界，确保用户随时能够轻松退出，并及时纠正AI模型可能的偏差；学校则应将AI媒介素养教育融入课程中，帮助学生明晰“共情机器不等于真实共情能力”的重要区别；家庭层面，应鼓励家长与青少年共同设定合理的使用界限，密切关注青少年与AI互动的频率与内容。
情感AI互动技术本身并非“洪水猛兽”，亦非万能的“灵丹妙药”。实际上，它更像是一面反映我们社会与技术关系的镜子。如果纯粹以提高用户黏性和经济收益为导向，AI势必走向“情感操控”；相反，如果我们将人类的安全与福祉作为首要原则加以约束，AI则可能成为积极连接现实人际关系的工具。我们需要的不应是一纸简单的禁令，而是一套可明确识别、切实执行且有效问责的公共治理规约。通过“情感交互启动事件”（SIE）这一技术抓手来定义明确的情感互动边界，通过分级管理实现义务的精确匹配，并建立透明可监督的指标体系，使社会公众能够持续参与监督。只有当情感AI互动变得透明、可控、可拒绝、可审计时，我们才真正跨越了情感AI技术所带来的伦理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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