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座研究员 周普楼/文
知远战略与防务研究所
【知远导读】2020年，美军正式将电磁频谱认定为等同“五域”的重要作战空间。与之相应，美军在相关管理体制基础上，调整构建了联合电磁频谱行动管理体制。本文基于美军五年来颁布的重要文件及采取的相关举措，描述还原这一新体制，并简析其特点。
美军基于《国防部电磁频谱优势战略》规划，初步构建了治理与管理相结合的联合电磁频谱行动力量建设体制，一方面通过治理机构（电磁频谱行动执行委员会）定方向、争资源与平衡各方利益，另一方面依托管理机构（战略司令部及其下属相关机构）抓落实、查短板与提供联合保障。目前，新体制初步显现出预期效益。
当前体制
美军构建了层次分明、权责清晰的联合电磁频谱行动管理体制，形成从顶层治理到一线保障的完整管理链条。
以电磁频谱行动执行委员会为治理机构
治理机构从宏观层面把控电磁频谱行动发展方向，为电磁频谱行动代言，并争取资金、人力等资源投入，同时协调各方利益。美军当前电磁频谱行动治理机构，是美国防部2023年12月正式组建的电磁频谱行动执行委员会（Electromagnetic Spectrum Operations Executive Committee，简称EMSO EXCOM）。1
根据《美国法典》第10编第1部25章500条，该委员会作为美国国防部电磁频谱领域主要议事协调机构，负责电子战相关事务的信息通报、统筹协调与评估工作；针对上述事务实施顶层监督，组织协同推进，并统筹协调预算与能力建设工作；为国防部长提供上述事宜的咨询。该机构成员包括：分管采办与保障的国防部副部长、参联会副主席、分管情报的副部长、分管政策的副部长、战略司令部司令、首席信息官，其中负责采办与保障的国防部副部长与参谋长联席会议副主席（或其指定人员）共同担任该执行委员会联合主席。2机构每季度至少开会一次，遇重要事宜临时开会。至2030年前，该委员会必须于每年2月28日前向国会报告年度活动情况大事记。该委员会中设有“电磁频谱行动能力组”（Electromagnetic Spectrum Operations Capability Team），作为执委会办公室负责相关工作的初步协调，并向委员会提供解决方案。3该组组长、副组长由国防部采办部门及联参兵力结构及资源局（J-8）代表担任，其他相关方代表参与工作。此外，委员会可以就某些具体工作临时建立专项工作组。4
在电磁频谱行动执行委员会成立前，电磁频谱行动跨职能工作组（Electromagnetic Spectrum Operations Cross Functional Team，简称EMSO CFT）作为临时机构代行国防部电磁频谱行动发展规划落实监督职责。2019年2月，根据《国防授权法》第1053条，美国防部组建了临时性机构——电磁频谱行动跨职能工作组。该机构的标志性工作成就，是制订了《电磁频谱优势战略》及实施方案（2021年7月15日签发），并监督其实施。工作组由参联会副主席牵头，每季度报告工作一次。按《战略》安排，该机构职能逐步移交给国防部首席信息官办、电磁频谱行动执行委员会等正式机构。5判断该机构2021年后已停止运作。
美军打造电磁频谱优势的战略布局
以战略司令部司令为电磁频谱行动工作主管
根据《美国法典》第10编第1部25章500条e款，美国防部长任命美军战略司令部司令为电磁频谱行动工作主管（Electromagnetic Spectrum Enterprise Operational Lead）。
美军战略司令部2002年成立后，于2004年接收原隶属空军情报局与美军联合参谋部的联合电子战中心，从此开始承担联合电子战能力建设职责。战略司令部司令负责对各作战司令部遂行联合电磁频谱行动的战备状态进行同步协调、评估分析，并就相关情况向参联会主席提出建议。2025年1月颁布的CJCSM 3320.01D号手册《联合电磁频谱行动》列出战略司令部司令联合电磁频谱行动方面三条具体职责：一是建立并维护联合部队电磁频谱行动战备标准；二是查找联合部队联合电磁频谱行动方面的不足、风险，提出能力建设需求，并向国防部相关部门报告上述事宜；三是开发联合电磁频谱行动课程，并训练作战司令部联合电磁频谱行动参谋。概括起来，就是建标准、摆问题与训人员。
2025年10月30日，前美国战略司令部副司令、海军中将科雷尔被提名担任战略司令部司令，在美国会参议院武装力量委员会参加任职答辩时，51次提到电磁频谱。他表示，如获任命，将确保所部人员获得应对电磁领域重大挑战及落实《电磁频谱优势实施计划》剩余任务所需的工具与资源。有议员询问，电磁战管理工作是否应交由联合参谋部或其他作战司令部，科雷尔从法理及事实层面就本部门适合行使该职责进行了辩解。综合分析科雷尔上将等先后三任战略司令部司令辩词来看，该部高度重视所负责的电磁频谱行动工作。6
拟任战略司令部司令科雷尔海军中将在议会就电磁战问题进行答辩
以联合电磁频谱行动中心为管理机关
美军战略司令部通过联合电磁频谱行动中心（Joint Electromagnetic Spectrum Operations Center，简称JEC）具体开展联合电磁频谱行动管理工作。
联合电磁频谱行动中心是战略司令部作战局电磁行动处的延续。2016年，美国战略司令部（驻内布拉斯加州奥夫特基地）作战局组建了联合电磁频谱行动处（J-3E），并指定该机构分管电磁频谱行动建设管理业务。根据2021年颁布的美国防部电磁频谱优势战略实施方案，该处于2023年7月26日调整组建为联合电磁频谱行动中心（仍称J-3E）。此前，筹备工作自2021年8月即已开始。7按计划，该中心应于2025年达到全面运转状态。该中心主任直接向战略司令部司令报告工作。
调整后，负责人军衔由准将改为少将。联合电磁频谱行动中心现任主任为安东妮（AnnMarie K. Anthony）空军国民警卫队少将，她自2020年3月起即担任电磁频谱行动处长。本处升格为中心后，安东妮从准将提升为少将，并获得了更大话语权。安东妮1995年自地方高校本科毕业，专业为物理学。加入美空军后长期从事与RC-135电子侦察机相关的工作，改服后备役后，还获得了在地方单位工作机会。
中心由机关与两个直属队组成。机关下设三个处级单位，一处（上校级）分管国际合作、联合训练教育与评估、科技、未来构想（与兵力设计）；二处（上校级）分管军种电磁频谱行动能力评估；第三个部门（级别及名称不明）负责全球部署、联合频率管理，与计划、政策与战备。两个直属队，分别是位于拉克兰基地的联合电磁战中心与位于内利斯基地的联合电磁战备中心。
该中心成立以来，主要在扩大美军联合电磁频谱行动受训面、军地联合办学、建模仿真、数据标准化、领域手册编修、大型演训保障等方面开展工作。此外，根据该中心2024年与军种、战区联合签署的《联合电磁频谱行动战备行动计划》（Joint Electromagnetic Spectrum Operations Readiness Action Plan），该单位将对美军全军各大单位电磁频谱行动战备状态进行评估（assess readiness of the joint operational capabilities）。8
2023年7月26日，联合电磁频谱行动中心挂牌（板左侧女军官为主任）
中心主任解释该部职能及机构设置
以联合电磁战中心为教育训练和联合指挥保障机构
位于美得克萨斯州拉克兰空军基地的联合电磁战中心（Joint Electromagnetic Warfare Center，简称JEWC）为联合电磁频谱行动中心的下属单位，是美军联合电磁战教育训练与联合指挥保障机构。具体职责包括：一是为作战司令部电磁频谱行动指挥及演习提供保障；二是负责全军联合电磁频谱行动训练，包括开办战区联合电子战人员培训班（Joint Electronic Warfare Theater Operations Course），组织战区电磁战人员资格认定等；三是电磁频谱建模仿真及数据处理等。9根据过往美军条令，该机构还建有电磁战假想敌（目标红军），按敌方电磁作战序列构建用于训练的目标环境。10
根据老乌鸦协会年会信息等，该中心主任军衔为上校。历史信息表明，该中心人数160人以上。另外，机构名称为联合信息作战中心时，主任曾为高级文职人员（相当于将军），副主任由各军种军官轮流担任（任期三年）。11
联合电磁战中心的历史可追溯到1980年成立的联合电子战中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该机构的隶属决定何为美军联合电磁战建设管理主责机构。成立46年以来，受作战理论（电子战、指挥控制战、信息战等）、国际政军形势及隶属单位变化影响，该单位的名称、隶属与职责范围多次变化，但其战区联指电子战保障队、全军电子战教育训练机构及作战数据分析机构的核心职责并未改变。美军参加的多场战争中（比如波黑战争等），该机构都曾抽调人员组成应急保障队为战区及任务部队提供电磁战指挥保障，弥补了战区指挥机构在电子战指挥方面人手、设施及技能缺乏等不足。
“战区联合电子战人员课程”（Joint Electronic Warfare Theater Operations Course，简称JEWTOC）开设的目的，是为战区培养联合电子战参谋（即JEMSOC人员）。过往课程主要内容包括：联合电子战条令、战区电子战参谋机构、联合电子战计划拟制、协调，以及情报支援、联合电子战重编程等。判断2020年之后增加频谱计划等模块。学制2周（2018年信息表明为58.5学时），授课方式灵活，可线下（驻校或中心MTT培训队送课上门）或在秘密、机密级军网上按教员制定的计划授课及讨论；每季度一期，参训学员为各军种少校、中校军官及高级士官，每班平均19人左右；12结业获得1联合学分。13
2020年更名为联合电磁战中心后，该机构开展的一项重要活动是开发联合电磁频谱信息、分析与融合系统（Joint Electromagnetic Spectrum Information, Analysis and Fusion Activity，简称JEMSIAF）。这一系统可对多源频谱数据进行汇总和标准化处理，从而为各作战司令部联合电磁频谱行动参谋组使用电磁战管理工具开展决策与计划拟制提供保障。14
以联合电磁战备中心为空中电磁战外场训练保障机构
位于内利斯基地的联合电磁战备中心（Joint Center for Electromagnetic Readiness，简称JCER）同为联合电磁频谱行动中心下属单位。该中心的职责，是参与联合部队演训与兵棋推演，在近实战场景中对各部队电磁频谱战备情况加以检查，向联合部队指挥官通报部队电磁战战备情况，并将差距不足和建议解决方案向军种通报。上述信息同样会成为美国防部确定投资方向，及联合电磁频谱行动战备标准修订的重要依据。15从代理劳务公司的招聘信息能够进一步揭示该中心的职责，该公司要求应聘对象具有威胁数据分析能力，熟悉国外情报信息的接收与分发，能够撰写分析报告。16
该机构的发展历程具有清晰的阶段性特征。其前身为美空军于2007年8月在内利斯基地组建的临时单位——空中战斗联合电磁防护队（Joint Electronic Protection for Air Combat, 简称JEPAC），核心任务是为一项为期三年的联合测试项目提供外场保障，涵盖电磁环境构设、装备计量检验等工作。在完成阿拉斯加太平洋靶场“北方之刃”演习等重大保障任务后，该机构于2010年9月正式转为常设单位。2020年，作为《国防部电磁频谱优势战略》实施方案的重要举措之一，该机构正式更名为联合电磁战备中心（JCER）。
特点总结
美军联合电磁频谱行动力量建设体制具有依法施建、核心主导、实战导向等特点。
一是构建法理支撑完备的层级化治理体系。美军联合电子战力量建设管理以《美国法典》《国防授权法》《统一指挥计划》等法规为根本依据，明确了从顶层统筹到基层执行的全链条治理架构，实现权责法定、分工清晰。顶层设立电磁频谱行动执行委员会作为国防部层面的核心议事协调机构，汇聚多部门高层力量统筹规划、协调资源、监督评估，通过制度化会议机制保障决策高效；中间以联合电磁频谱行动中心为核心执行枢纽，承接顶层部署，通过内部专业化分工与分支机构联动，落实具体管理事务；基层依托联合电磁战中心、联合电磁战备中心等专业机构，聚焦教育训练、实战保障等细分任务，形成上下贯通的治理闭环。同时，通过临时跨职能工作组完成战略方案制定等过渡任务，再平稳移交正式机构，实现治理体系的有序衔接。
二是确立战略司令部为核心的集中化权责主导机制。美军明确战略司令部在联合电子战力量建设管理中的核心地位，形成“司令主责、中心执行、专业支撑”的集中化权责体系。依据法规任命战略司令部司令为电磁频谱行动工作主管，赋予其战备标准制定、能力短板查摆、人才培养等核心权责，确保建设管理有明确责任主体；以战略司令部作战局相关机构为基础升格组建的联合电磁频谱行动中心，主任直接向司令汇报，负责人军衔提升强化了话语权，通过清晰的内部架构划分保障管理效能；下属两大分支机构各司其职，联合电磁战中心聚焦教育训练与指挥保障，联合电磁战备中心专注外场实战保障，为核心权责落地提供专业化支撑。
三是打造实战导向鲜明的“育训—保障—评估”一体化体系。美军始终以提升实战能力为核心导向，构建覆盖人才培养、实战保障、能力评估的全链条建设体系。人才培养方面，通过联合电磁战中心开设针对性课程，精准培养战区联合电子战参谋，开展资格认定，打造专业化队伍；实战保障方面，不仅在多场战争中组建应急保障队弥补战区指挥短板，还开发多源频谱数据处理系统提供技术支撑，联合电磁战备中心则在近实战演训中开展战备检查，提升部队适配能力；能力评估方面，通过联合电磁频谱行动中心统筹全军能力评估，结合演训发现的问题向军种反馈并为国防部投资调整、标准修订提供依据，形成“以训促战、以保强战、以评促建”的良性循环。
四是建立对标企业管理模式的集约化运营管理体系。美军在《国防部电磁频谱优势战略》（2020）中反复强调要建立“电磁频谱企业”（EMS enterprise）17，在具体管理体制安排方面借鉴了企业管理模式，利用成熟商业管理机制来提升电磁频谱作战管理效能。比如，设立高层“执行委员会”作为治理机构，类似企业董事会，负责战略统筹与资源协调；设立专职主管（战略司令部司令）作为“首席执行官”，全局负责；组建专业“管理中心”（JEC）作为执行机关，实施标准化管理与绩效评估；下设专门机构（如JEWC、JCER）分别负责“员工培训”与“质量检验”，形成从顶层设计到实战检验的闭环管理体系。
延伸思考
一是现有体制形成有历史原因。美军全军性电子战力量建设主导权赋予战略司令部（前身是“战略空军”）有其历史渊源。美军电子战自二战时开始，其核心力量是陆军航空队中的战略航空兵。尽管越战以后美军战术性空中电子战力量获得了极大发展，但主导权主要由战略空军把控。2004年起，美军确定由战略司令部主导联合电子战能力建设，仍是这一历史惯性在发挥作用。
二是美军通过多维度特殊安排，平衡参联会、各军种及战略与战术空军间的电磁频谱利益诉求。从指挥架构设计来看，美军战略司令部虽带有鲜明的战略空军基因，但为避免单一军种主导，其司令职位由空军、海军（含海军陆战队）上将轮流担任；电磁频谱行动中心及其下属核心机构，也均采用多军种混编模式，从组织层面保障各军种话语权。此外，参联会副主席兼任电磁频谱执行委员会共同主席，对负责具体执行的战略司令部履行指导、监督职能，进一步强化了参联会在全局利益协调中的核心作用。在具体执行层面，即便是未明确标注“联合”性质、但实质承担跨军种任务的机构，美军也通过岗位配置与力量支援机制兼顾各方利益。例如，隶属于空战司令部（前身为战术空军）的350频谱战联队，在全军电子战装备威胁数据加载工作中占据关键地位，其部分领导岗位由海军军官担任；而编配于海军序列的电子攻击联队（EA-18G部队），则常态化抽调近1/3作战力量，支援空军等其他军种的实战化任务，形成跨军种利益互嵌。
三是现有体制过往曾孕育新型作战力量。电磁力量天生具有跨域特点，因此美军没有将其建设主导权交给陆、海、空三个大军种（可能会导致跨域力量过度碎片化），而是采取一种特殊安排——由总体定性为职能性作战司令部的战略司令部去牵头。可见，美军军种管建设、作战司令部管指挥这一安排并非绝对，在特殊领域会做出破例安排。另外，战略司令部曾有代管（或培育）其他战略性力量的历史。包括已成为军种的太空军以及很有可能会成为第七军种的网络司令部，都曾置于战略司令部指挥下。未来，不排除电磁战力量也会成为一个独立的作战司令部，甚至军种。
【1】在电磁频谱行动执行委员会建立前，美国防部基于内部文件于2015年3月17日组建了电子战执行委员会（EW EXCOM），未上升到法律规定这种层次。二者间是传承关系。
【2】https://uscode.house.gov/view.xhtml;jsessionid=6EA04FECF651EAF42657173E53CA71FC?path=&req=granuleid%3AUSC-prelim-title10-section500&f=&fq=&num=0&hl=false&edition=prelim
【3】https://www.law.cornell.edu/uscode/text/10/500
【4】https://uscode.house.gov/view.xhtml?req=granuleid:USC-prelim-title10-section500&num=0&edition=prelim
【5】需要指出，美国防部首席信息官在联合电磁频谱行动的管理中也承担重要职责，但主要涉及频谱管理，包括与政府其他部门、行业协会、军工厂所的协调，涉密项目的协调，以及与国防部人力部门的协调等。
【6】https://www.armed-services.senate.gov/correll-apq
【7】https://breakingdefense.com/2023/03/stratcom-wrapping-spectrum-ops-center-plan-as-military-faces-bandwidth-grab-by-5g-firms/
【8】https://www.nationaldefensemagazine.org/articles/2024/12/11/strategic-command-pushing-electromagnetic-education
【9】CJCSM 3320.01D，2025-01-24，第267页。
【10】见2012版美军联合电子战条令等。
【11】https://en.wikipedia.org/wiki/Joint_Information_Operations_Warfare_Center
【12】https://apps.dtic.mil/sti/tr/pdf/AD1018125.pdf
【13】https://www.mynavyhr.navy.mil/Portals/55/Reference/NOOCS/Vol2/Manual_II_90_PTC_Jan2025.pdf?ver=0yWGN3-PIAjHYtJ9gZhBkQ%3D%3D
【14】见2025版CJCSM 3320.01D。
【15】根据2025版CJCSM 3320.01D第268页内容改写。
【16】https://garrettgp.applicantpro.com/jobs/3805754.html
【17】此“企业”的含义远超出机构类型名称，还暗含了工作体系、事业及进取精神等多种隐性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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