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和大家分享的是贝壳法务部的张朝律师的一篇好文。
引言
在 2025 年初的 AI浪潮中,Manus 曾被视为 AI Agent(智能体)领域的“iPhone 时刻”, 它不再只是回答问题,而是试图替用户拆解任务、调用工具、浏览网页、执行代码并交付结果。对于资本市场而言,这意味着 AI 产品从“生成内容”走向“执行行动”。它让市场和资本兴奋起来,因为AI不只能聊天,还能直接干活。。然而,短短一年时间,从“一码难求”、ARR (Annual Recurring Revenue,年度经常性收入)破亿,到跨境并购被叫停、闭源 Runtime 的稀缺叙事被开源社区削弱,Manus 的发展轨迹划出了一条令人深思的抛物线。Manus 的遭遇为所有 AI 创业者和投资人敲响了警钟:在 Agent 时代,技术创新绝不能脱离法律架构。产品可以在短时间内跑出市场爆点 ,收入可以迅速增长,估值可以被资本放大,但如果底层法律架构没有提前搭好,商业化速度越快,风险暴露也越快。
第一部分:Manus 发展历史关键事实回顾
时间 | 关键事件 | 解读 |
2022-2023 | 肖弘团队成立北京蝴蝶效应并推出 Monica,后获得真格基金等早期投资。 | Manus是从 AI 助手产品(Monica)演化而来。 |
2023.08 | Butterfly Effect Pte. Ltd. 在新加坡成立 | 奠定了离岸经营、后续美元融资与并购退出的公司法基础。 |
2025.03 | Manus 以内测邀请码方式推出并爆火 | 稀缺性叙事将市场注意力和资本预期快速放大。 |
2025.03 | 宣布与阿里通义团队战略合作 | 尝试在中国市场构造“国产模型 + 国产算力”的落地路径。 |
2025.03 | Monica 在北京完成生成式 AI 服务登记 | 表明地方政府对技术创新持开放和正面的态度。 |
2025.05 | Benchmark 领投约 7500 万美元融资 | 美国财政部曾审视该投资是否符合对华敏感技术投资限制。 |
2025.06 | 运营重心与总部迁往新加坡,收缩中国团队 | 形成“境内搞研发+ 海外设主体+ 美元融资”的离岸化结构 |
2025.12 | 官方宣布 ARR 超 1 亿美元 | 商业化验证完成,估值与并购吸引力达到顶峰。 |
2025.12 | 官方宣布加入 Meta 并继续在新加坡运营 | 离岸退出路径看似闭环,但将交易直接暴露给中美双边监管。 |
2026.01 | 中国商务部对该交易开展合规与出口管制调查 | 中国中央层面的正式实质性监管程序启动。 |
2026.04 | 国家发改委外资安审机制公告禁止该投资 | 该笔外资收购交易在中国外商投资安全审查框架下被否定,并被要求撤销。 |
从上述轨迹可以看出,Manus形成了“境内研发基因+海外设运营主体 + 新加坡设总部 + 拿美元资本”的离岸化结构,但未能切断中国法上的实质审查连接。
第二部分:三个矛盾,Manus 风险暴露的真正原因
Manus 的风险暴露,并非单一法律、技术或商业失误,而是三个事儿对不上:技术护城河与估值对不上故事,权限架构与法律责任对不上,离岸架构与实质监管对不上。
1. 技术护城河与估值的矛盾
Manus 的产品能力并不弱。相反,它的成功恰恰说明,即便不掌握底层大模型(大脑),只要把上下文工程(Context Engineering)、任务规划和浏览器自动化做到极致,也能交付震撼的 Agent 产品。但问题在于, Manus 的强大,不在于它发明了新的‘大脑’,而在于它发明了一套‘极速指令集’和‘虚拟操作台’。它像是一个住在云端服务器里的‘代练’,拿着用户的账号密码(Cookie/Token),根据它写好的剧本(Prompt/Context),在虚拟机里代理操作浏览器。
这使 Manus 的技术壁垒具有双重性:短期内,它能通过工程经验和产品体验形成领先;但长期看,尤其是在知识产权视角下,Manus 拥有的不是‘发明专利’式的底层突破,而是‘Know-how’式的工艺改进。在 AI 领域,一旦底层模型能力提升,或者开源社区快速复刻类似架构,Manus 的领先优势就会被削弱。因此,OpenManus 等开源项目对 Manus 的真正冲击,不是“瞬间摧毁商业价值”,而是压缩了它原本依赖闭源黑盒所形成的估值想象力。开发者开始意识到,许多 Agent 能力可以被拆解为:强基础模型、Prompt 编排、浏览器自动化工具、沙盒环境和任务状态管理。闭源不再天然等于护城河。
2. 权限架构与法律责任的矛盾
普通聊天机器人主要生成文本,而 AI Agent 会执行动作。它可以点击、提交、购买、导出、删除、转发、调用 API,甚至进入企业内部系统触发真实业务后果。Manus 的 Cloud Browser (云端浏览器)和 Browser Operator (浏览器操作器)正是这类高权限执行能力的代表。Manus 文档显示,Cloud Browser 支持用户登录账号,并使用已认证会话代用户执行操作;Browser Operator 则可以在用户本地浏览器中运行,使用现有登录状态、会话和本地 IP 地址执行任务。这提升了任务完成率,却也显著放大了法律风险。因为 Agent 此时处理的不只是用户输入内容,而是用户的数字身份、账号会话、Cookie、Token、OAuth 授权和第三方平台访问边界。这里的风险至少包括三层:
第一,数据安全风险。当用户的登录态(Session)、敏感文件和任务记录被托管在云端沙箱时,Manus就必须回答如何确保以上数据的最小必要、限期保存、删除机制、训练用途排除和企业审计的问题。
第二,平台授权风险。平台的服务协议通常约定“仅限人类用户本人使用”, 问题是Agent就是用户将身份凭证交给第三方的自动化工具,那么用户授权给 Agent 的代理权,能否对抗平台服务协议中对用户的限制性条款,还是说这种授权本身就是用户对平台的根本违约?Anthropic 禁用 OpenClaw 的理由就是 “非人类用户本人使用”,构成根本违约。如果授权的路走不通,平台为了维持“流量分发权”是否有动机开放“Agent 专用接口”。
第三,责任归属风险。当 Agent 拥有高权限执行力(代为点击、购买、签署)时,它在事实上履行了“代理人”(Agent,法律术语中的代理人)的职能。但,Manus 的风险在于其“代理权限”的模糊性。在民法典框架下,有效的代理需有明确的意图表示。然而,Agent 的执行链条往往存在“算法黑盒”,导致“表现代理”(与“实际授权”之间的断裂。当 Agent 执行错误操作时,比如Agent 在自动执行中删除了重要数据或触发了高额交易,谁来承担责任?如果没有完整审计日志、操作回放和权限边界记录,后续争议中的电子取证和责任认定会非常困难。
所以,高权限执行不只是一个产品功能,也是一个法律问题。Agent 公司真正要卖给企业的,不只是“能做事”,而是“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并且每一步都可解释、可追溯、可审计”。
3. 跨境架构和实质监管的矛盾
很多 AI 出海企业走“洗澡式出海”这条路径:境内研发、海外设主体、新加坡运营、美元融资、海外并购退出。即公司将注册地、运营地、核心人员或知识产权转移至境外,再又境外投资者收购境外主体,从而主张后续资本交易不属于中国外资安全审查管辖范围,这个路径在普通互联网产品时代或许具有商业便利性,但在 AI Agent 场景中,它会被显著放大为国家安全、技术出口、数据出境和控制权转移问题。Manus 案的监管信号正在于此,企业在评估自身技术是否触及相关监管制度时,不能仅从商业视角判断,还必须从国家安全视角判断。“血统”在中国,再复杂的海外架构、资本腾挪,在“穿透式审查”面前都难以切断中国法的实质性联系。
商务部 2026 年 1 月 8 日的表态并不只关注股权交易本身,而是同时提到对外投资、技术出口、数据出境、跨境并购等活动须符合中国法律法规并履行法定程序。国家发改委随后以外商投资安全审查机制作出禁止投资决定,要求撤销交易。这说明,监管看的不是注册地本身,而是技术源头、核心团队、研发资产、数据来源、控制权归属和交易后果。即使公司主体迁至新加坡,如果核心技术、创始团队、早期代码、训练经验、用户数据或知识产权链条与中国境内存在实质联系,离岸架构也未必能够隔离中国法上的审查。美国一侧同样存在监管压力。美国财政部 OISP 已将人工智能列为国家安全技术类别之一,并对美国主体投资特定“关注国家”相关技术企业设置禁止或申报要求。这意味着,AI Agent 出海企业不再面对单一法域,而是同时站在中国技术流转管制、美国投资安全审查、平台访问规则和全球数据合规的交叉点上。Day 0 的公司架构设计,已经直接决定 Day X 的融资、并购和退出可能性。
第三部分:AI 法律顾问视角下的出海企业启示录
Manus 的危机给AI 出海企业提供了三点启示:
一是跨境架构前置:离岸主体不是万能挡箭牌
思维转变:创业团队不能再幻想通过简单的“主体离岸化”来逃避属地监管。
合规前置:在项目早期(Day 0),就必须将算法备案、数据出境合规、技术进出口以及外商投资安全审查作为“网状门槛”通盘考虑。主体设在哪里,研发在哪里,数据在哪里,IP 归属在哪里,模型和工具链依赖谁,未来卖给谁,是否触发技术出口、数据出境、外资安全审查或美国 OISP,都不能等交易发生时再由律师补票。
二是权限治理前置:高权限执行必须先回答责任边界
通用执行代理(Agent)让用户操作简单了,但法律风险也放大了额。企业在设计技术组件时,必须做好合规映射。
对于高风险执行型 Agent,闭源不一定等于护城河,开源也不一定等于放弃商业化。更成熟的路径可能是:核心商业逻辑和企业服务闭源,工具链、审计模块、权限框架或本地执行组件适度开放,以换取开发者信任、企业可审计性和私有化部署能力。
三是公司法务的价值:把法律义务写进产品系统
律师应从项目已开始就参与进来参与开源协议选择、设置数据隔离方案,还要想要怎么面对平台的挑战,在特殊情况怎么退出。
总结:
Manus 的起伏是价值数亿美元的商业与法律课。它提醒所有 AI Agent 公司:真正的技术创新,不能盲目往前冲,技术架构、法律架构与商业架构得同步设计。在高权限 Agent 场景下,法律顾问不能只在融资、并购或争议发生时补位,而应在项目萌芽期就参与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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