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国家安全学学科评议组成员、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院长 唐士其

国家安全学自2020年作为一级学科正式设立以来，在学术界的共同努力下，已经取得了长足的发展。国家安全学学科建设与布局、理论创新、人才培养都取得了明显进步，国家安全学学术共同体也已经基本形成，这些都是非常可喜的成就。可以认为，这些成就已经为未来中国国家安全理论体系建构提供了非常坚实的基础。在“十五五”期间，国家安全学的发展可以在此基础上迈上一个新的台阶。其中，国家安全学理论体系建构是一个重要的方面。

所谓理论，指的是由一组基本概念出发经过严密逻辑推演与论证形成的一套内容上相互支撑、密切联系的思想体系。就此而言，中国国家安全学理论体系建构尚处于起步阶段。目前，国家安全学包括四个二级学科。这四个二级学科基本上是一种逻辑上的划分，虽然非常严整，但实际上可以适用于很多学科，不能体现国家安全学自身的理论特质和内在规律，因此，不适合作为国家安全学理论建构的基本框架。

总体国家安全观指明了中国国家安全的基本属性和内涵，也概括了基本的安全要素，为国家安全学理论建构提供了指引，但其本身还需要进一步的理论支撑与充实。同时，中国国家安全学理论建构本身还存在创造自主知识体系问题。当然，创造自主知识体系并非刻意为之，而是利用中国传统思想和制度资源，以中国特有的方式，借鉴域外思想、制度与实践，在解决中国自身问题过程中，只要秉持实事求是的科学态度，自然而然会形成中国自身的学科体系、学术体系和话语体系。

正是从这样一种考虑出发，这些年来我对中国传统国家安全思想进行了系统梳理和总结，并且最终将其概括为以德治为核心的政治安全、以礼治为核心的政权安全、以仁政为核心的民生安全，以及抚近怀远、以和为贵的国土安全四个方面构成的一个相对完整的思想体系。虽然中国古代思想并没能体现表达的系统性，各方面的思想分散在思想家们大量的著述和言论中，但这些著述和言论还是会体现“一以贯之”的特征。中国传统的政治安全、政权安全、民生安全和国土安全思想形成了一个完整统一的有机整体，而且每一部分都具有丰富的内容。

德治体现的是以民为本、天下一家的价值体系。简言之，以民为本就是最大的政治美德。这个部分解决的是国家的正当性或者说合法性根据问题。也就是说，德治是国家政权长治久安的原则性保证，又是衡量政权正当性的唯一标准。德治思想回答的问题包括德者为何、何以有德，如何保证贤者在位、能者在职，以及如何以德化民等。

礼治是国家制度设计和权力运行的基本方式，是德治在政治上的制度体现和实践形式。以德化民、以德润下，自然要尽可能避免政治暴力与欺诈。就此而言，礼治是能够实现德治原则并且能够促进政治价值与政治制度发生正向强化的治理体系。礼以敬与让为本。因此，礼治既强调政治的等级秩序，也强调人与人之间的相互尊重。礼治当然反对严刑峻法，但并非完全无视社会中难免存在的恶，因此在一定程度上也能关注到礼与法的相互平衡。礼治的关键在于强调以正抗邪、以正止邪和以正化邪，最终实现社会的和平与和谐。

仁政的基本要求是养民所欲、给民所求，是德治理念在社会层面的基本体现和落实，也是政权安全的基本保障。德治和礼治，从某种意义上讲，建立在君子与小人之别的基础上。但是，这种分别存在两个不容忽视的问题。一是君子和小人都是人。他们之间是道德修养的区别而非身份的差异，所以“途之人可以为禹”。二是强调“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因此，对普通人不能只讲大道理，首先需要满足他们基本的物质需求，这就是“仓廪实而知礼节”的含义。由于仁政思想强调天下一家、守望相助，所以，君子与小人又是一家之人，并且是相互对立的社会力量。就此而言，仁政思想的核心还是“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

这三个安全要素具有完全一致的底层逻辑，那就是执政为民。因此，它们之间相互支持，正向强化。至于国土安全或者说外部安全，则完全是以上三个方面的自然延展，其中并没有增加其他方面的内容。

当然，这并不是说中国传统的安全思想已经完美无缺。从现代人的角度看，这套思想体系还存在一些不足，或者不适用于现代社会的因素，特别是关于礼治的思想。一是礼治思想存在重礼轻法、偏向人治的问题；二是礼治思想在现代人看来已经非常不合时宜强调等级秩序；三是礼治思想理念与制度设计更适合于类似西周那种分权体制。因此，在秦以后的中央集权体制下礼治思想的很多方面流于形式。此外，与古代社会相比，现代社会复杂程度增加了不知道多少倍。因此，一种在小农经济条件下提出的安全思想体系就显得相对简单和落后。例如，古代的民生安全思想更多注重的是“耕者有其田”，以及平衡农工商之间的关系，但在当前这个技术与经济激烈竞争、不断加速迭代更新的世界，如何实现民生安全成为一个更加复杂的问题。国际安全方面也存在类似问题。中国古代国家安全思想与总体国家安全观之间存在高度的一致性。以民为本、以德治国、民生为重、以和为贵都是总体国家安全观的内在基本价值。因此，我们完全可以在中国传统安全思想的基础上，通过创造性转化和超越，建构符合时代需要的新的国家安全理论体系。

关于中国传统国家安全思想，还有几个特点值得一提。一是中国古代国家安全思想强调国家安全内生性。也就是说，与外部因素相比，中国古代安全思想压倒性地关注国家以及执政者自身能力建设。二是作为第一个特点的结果，中国古代安全思想对执政者集团在道德与能力方面提出了很高的要求，这也许可以称为安全的内向性。三是中国古代国家安全思想不追求“绝对安全”，相反，在一定情况下提倡“无为而治”，强调社会自身的平衡。四是在对外关系方面，中国古代国家安全思想追求的是一种相互安全。

总之，注重国家安全的内生性、内向性、相对性和相互性是中国古代安全思想的几大特色。这些值得我们在构建新的国家安全理论体系时借鉴和参考。

（本文刊登于《中国信息安全》杂志2026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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