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北京海鹰科技情报研究所 李铮
2026年6月5日，美发布国家安全总统备忘录NSPM-11，要求战争部长在90天内更新《战争部指令3000.09：武器系统自主性》，此后每年审查一次，以适应人工智能能力快速发展。这项自2012年以来指导美国武器自主性政策的指令，由此首次进入固定修订周期。
当前，人工智能已经进入情报融合、目标识别、威胁排序、任务分配和武器选择等杀伤链环节。自主性也不再只体现为某一平台能否自行导航和攻击，开始延伸到整个作战体系能否自主处理信息、形成决策并协调行动。未来自主作战优势，越来越取决于能否通过软件把分散的传感器、无人平台和武器组织成高效运行的整体。
一
自主性的边界正在由末端平台向作战决策过程扩展
（一）自主能力正在脱离单一武器平台
《战争部指令3000.09》将致命性自主武器系统界定为启动后能够在操作员不再进一步干预的情况下“选择并交战目标”的武器系统。这一定义关注系统承担的功能，并未限定自主能力必须依附于某种物理平台。但长期以来，自主武器更多被理解为无人机、巡飞弹和自动炮塔等末端装备。
随着人工智能进入情报处理、目标识别和火力分配环节，真正决定攻击结果的判断可能在武器平台接收任务前完成。现代作战系统能够汇集卫星、雷达、无人机和电子战设备等信息，筛选潜在目标、判断威胁程度，并根据位置、航程、载荷和任务优先级推荐攻击手段。进一步发展后，系统还可能在人员给出总体任务和授权范围后，自行确定具体目标、攻击顺序和执行平台。
图1 人工智能正由目标识别向作战决策环节延伸
因此，自主能力需要区分不同层次。人工智能仅负责识别目标和推荐武器，属于决策支持；系统在人员给出任务和授权边界后，自行选择目标并分配武器，则进入决策执行；武器本身自主完成导航、搜索、识别和交战，则属于平台自主。
（二）安全审查需要沿致命决策链向上游延伸
末端无人机即使完全按照指令执行任务，如果上游目标识别模型发生误判、数据受到污染，或任务分配系统错误匹配武器，同样可能造成错误交战。相关测试应根据人工智能在决策链中的位置分层展开。用于情报辅助的模型重点评估准确性和数据可靠性；用于目标推荐的模型进一步评估误识别和对抗欺骗；能够自主选择目标和分配武器的系统，则需要增加失链状态、权限异常和非预期交战等测试。自主武器安全管理也需要由审查单一平台，逐步扩展到目标发现、决策形成、任务分配和武器使用全过程。
二
大规模无人作战推动自主能力由平台转向体系
（一）无人装备扩张正在暴露人工控制瓶颈
无人装备正在成为战场上的主要消耗力量。2026年4月2日晚，一架美军F-15E战斗机在伊朗上空被击落。为营救两名机组人员，美军组织155架各型飞机和数百名人员参加战斗搜救。相比之下，无人系统可以大量进入侦察、攻击、运输和扫雷等高风险任务。俄乌战场上，无人机已经承担双方约80%的打击任务。2025年10月，俄罗斯对乌克兰城市发动空袭时，使用约5300架“沙赫德”系列无人机，同时发射222枚巡航导弹和弹道导弹，无人机与导弹数量之比接近24∶1。
但数量增加不会自动形成战斗力。当前大量低成本战术无人系统仍依赖通信链路和人工操作。一套FPV打击任务链通常涉及飞手、情报或电子战人员、载荷保障人员和指挥员，合计约3至6人。乌克兰目前使用约400种无人机，每月消耗数十万架。依靠操作员逐架控制、指挥员逐项分配任务，很难支撑数百乃至数千个平台同时行动。
（二）平台自主与统一任务管理需要同步发展
提高平台自主能力，可以降低单架装备对持续通信和人工操作的依赖。但即使每架无人机都能自主飞行，也仍需决定谁去侦察、谁去攻击、哪个目标优先，以及不同平台如何避免冲突。因此，大规模无人作战需要两个层次的自主能力。平台自主解决单架装备如何减少人员干预完成任务，统一任务管理则解决大量装备如何共享信息、动态分工和协调行动。
乌克兰“德尔塔”系统已经体现出这一趋势。该系统最初只是数字地图，随后增加无人机空域协调、实时视频传输、目标标绘、人工智能分析和安全通信等功能，并逐步接入无人机、商业卫星、声学探测阵列和电子战设备等信息。俄罗斯也在发展Svod和Glaz/Groza等系统，用于共享无人机画面、汇总目标信息和协调火力。相关实践表明，无人装备数量优势能否转化为战斗力，越来越取决于统一的信息汇聚和任务组织能力。
图2 乌克兰“德尔塔”系统
三
美国分散建设方式增加了体系整合成本
（一）多头建设造成系统和标准分散
美国长期推进“联合全域指挥控制”（JADC2），试图连接各军种传感器、指挥机构和武器平台，但相关建设长期由不同军种、项目办公室和企业分别推进。
2026年3月，美国战争部将“专家智能系统”正式列为在册项目，并将其确定为JADC2的重要软件基础。与此同时，海军继续发展“超越”计划，空军保留“先进战斗管理系统”，陆军则推进“下一代指挥与控制”等项目。这种模式形成了不同的数据标准、接口体系和升级节奏。2026年5月，美陆军在卡森堡开展“越狱行动”，组织主要承包商和系统集成商，通过开放接口打通不同系统。这说明美军已经认识到系统分散问题，但当前主要解决的仍是既有系统连接，尚未形成统一的跨军种软件架构。
（二）厂商体系和历史系统增加整合负担
美国无人系统企业通常同时提供平台、任务软件和控制系统，如航空环境公司的AV_Halo COMMAND和安杜里尔公司的“晶格”。部分产品已经能管理不同平台，但数据格式、核心接口、认证流程和软件升级权限仍由不同企业掌握。
当部队同时采购多家企业装备时，即使技术上能够连接，也往往需要额外开发接口、完成认证和软件适配。与此同时，美国还拥有庞大的有人平台、指挥系统、情报数据库和历史软件体系，新型自主能力必须兼顾传统装备和既有网络。美国面临的主要问题，已经不是缺少先进平台、人工智能模型或任务软件，而是如何把大量分别建设的先进能力组织成统一体系。
四
统一架构和跨军种管理决定体系自主发展速度
（一）统一架构决定异构装备能否形成整体
未来体系自主首先需要解决核心架构和数据控制问题。军方需要掌握任务数据权、核心接口规范、权限与授权逻辑、软件版本控制和关键升级决定权，避免核心作战能力受到单一企业经营变化或供应关系影响。这并不意味着所有软件都由政府自行开发。军方可以确定任务需求、安全边界和通用标准，由不同企业竞争提供人工智能模型和任务应用。平台可以不同、厂商可以不同、算法也可以持续替换，但目标格式、设备状态、任务指令和权限规则必须能够在整个体系中流动。
（二）跨军种统筹决定能力形成速度
体系自主涉及软件架构、装备接口、数据标准、试验验证和资源投入，单一军种或项目办公室难以独立完成。美国战争部于2025年末成立国防自主作战小组，并在2027财年提出约540亿美元的相关预算申请。2026年6月底，美国又设立“无人系统直报项目组合主任”，直接向战争部副部长报告，统筹无人系统、自主与人工智能软件、蜂群技术、反无人系统以及相关采购和保障工作。这一调整反映出美国已经开始由军种分别建设向战争部层级集中统筹转变。但新的机构能否真正统一技术标准、软件架构和项目布局，仍取决于其实际权限以及与各军种项目办公室之间的关系。
结语
未来自主作战优势将越来越体现为行动速度、使用规模和持续节奏。平台自主解决单架无人装备如何减少人员干预完成任务，体系自主则进一步解决数百乃至数千个平台如何共享信息、动态分工和协调行动。无人平台提供数量、航程和载荷，人工智能负责处理超出人员能力范围的信息和决策需求，软件体系则把分散的传感器、算法和武器组织成持续运行的整体。从平台自主走向体系自主，意味着未来战争中的软件将越来越深地参与发现目标、形成决策、分配任务和组织行动。无人平台决定能够投入多少力量，软件则决定这些力量能否真正转化为体系战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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