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浙江大学区块链与数据安全全国重点实验室常务副主任 任奎
自2015年“数字中国”首次写入政府工作报告，到党的十九大将其确立为国家战略，我国数字化进程实现了从“互联网+”到全面数字化治理的深度转型。《数字中国建设整体布局规划》等政策的相继落地，标志着数据发展导向已从资源积累转向安全有序流通与市场化配置。2025年底，大模型日均调用量较年初增长30倍，大模型用户数超过6亿，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占国内生产总值比重已达10.5%以上。数字经济的蓬勃发展，对数据要素的高效流通与安全利用提出了更为迫切的需求。
在此背景下，国家层面对数据基础设施建设的顶层设计持续深化。《国家数据基础设施建设指引》明确了推进数据基础设施建设的“三步走”战略：2024—2026年支持各地方、各行业开展技术路线试点试验；2027—2028年建成支撑数据规模化流通、互联互通的国家数据基础设施；到2029年基本建成国家数据基础设施主体结构。2024年11月，国家数据局印发《可信数据空间发展行动计划（2024—2028年）》，明确可信数据空间是“基于共识规则，联接多方主体，实现数据资源共享共用的一种数据流通利用基础设施”，是支撑构建全国一体化数据市场的重要载体。2026年2月，国家数据局等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培育数据流通服务机构 加快推进数据要素市场化价值化的意见》，提出到2029年底数据流通服务机构能力显著提升，全社会数据流通利用水平明显提高的目标。
然而，数据流通不畅、隐私安全风险突出、跨部门跨行业数据壁垒等问题依然存在，成为制约数据资源价值释放的关键瓶颈。可信数据空间作为破解这一困境的重要创新路径，通过构建可信、可控、可追溯的数据流通环境，正在全国范围内加速落地探索。
浙江省作为数字经济先行省份，依托前瞻性的制度设计、扎实的技术积累与活跃的产学研用协同生态，率先在可信数据空间建设上展开系统探索，形成了具有代表性的实践模式与宝贵经验。
一、可信数据空间概述
（一）核心概念界定与目标定位
可信数据空间是支撑数据流通利用的基础设施，基于共识规则联接多方主体，实现数据资源共享共用，具备数据可信管控、资源交互、价值共创三类核心能力，是全国一体化数据市场的重要支撑载体。
其目标定位围绕国家数据要素市场化战略，聚焦三个层面：一是构建可信流通环境，通过身份可信、权限清晰、操作可溯的信任框架，破解数据持有方“不愿、不敢、不能”共享数据的困境，夯实数据跨域流通基础；二是促进数据价值释放，以低成本、高效率的可信流通环境，将数据从“静态资产”转化为“动态服务”，赋能精准营销、联合风控等场景，驱动数字经济发展；三是支撑全国一体化数据市场，遵循“统一目录标识、统一身份登记、统一接口要求”原则，推动形成互联互通的数据流通体系，为全国统一数据市场提供技术与运行支撑。
（二）关键支撑技术与架构体系
可信数据空间依托多层次技术架构协同，构建完整技术信任闭环，总体架构遵循国家数据基础设施“三统一”原则，为去中心化、分布式的数据流通基础设施。其服务平台架构分为“核心功能层”与“扩展能力层”，形成“核心稳定、扩展灵活”的设计特点。
核心功能层是平台运行与基础可信服务的基石，保障数据空间基本秩序与可控性，包含身份管理与接入连接器管理、目录管理、数字合约管理与数据使用控制等模块，实现从身份验证、资源发布到合约管理、执行监控的全流程可信闭环，为多方主体参与数据流通建立信任基座与基本规则。
扩展能力层在核心层之上，为数据价值挖掘与市场化运营提供灵活工具，可按需集成数据交易、开发应用、数据托管及存证审计等模块，不做强制要求，支撑数据供需撮合、合规开发、安全托管与事后审计等高级业务场景，促进数据要素价值转化与生态繁荣。
该架构设计既保障了数据跨域流通的基本安全与互操作性，又能灵活适配金融、医疗、工业等不同行业的特定需求，稳健支撑全国一体化数据市场的构建与发展。
图1 可信数据空间服务平台功能架构
二、关键支撑技术体系
（一）技术生态全景图谱
可信数据空间的技术体系围绕可信管控、资源交互、价值共创三大方向展开，涵盖存证溯源、数字合约、使用控制、数据目录、隐私保护计算、价值评估、收益分配等关键技术。过去十年，国内高校院所（浙江大学、清华大学、北京大学、中国科学院等）与头部企业（华为、阿里、蚂蚁等）在上述领域实现自主突破，形成系统化技术布局，积累了从核心理论、关键技术到行业标准、系统平台的完整成果。
这一全景式技术生态的构建，强化了我国在数据要素化与可信流通领域的理论储备和技术实力，为自主可控数据基础设施建设奠定基础，显著提升了我国在全球数字治理中的话语权与规则制定影响力。
（二）可信管控技术
可信管控技术通过结构化手段构建可验证的管控体系，确保数据流通规则的可执行性，核心包括存证溯源、数字合约、使用控制三大技术。
存证溯源技术融合区块链、密码学、时间戳及数字水印等手段，实现数据全生命周期可追溯、可验证、不可篡改，通过“数字水印+区块链存证”完整记录数据流转全流程，增强证据法律效力，防范数据共享交付中的泄露风险。
数字合约技术以数字化形式约定数据参与方在数据使用方式、次数、范围等方面的承诺，通过XML、JSON等机器可读标记语言描述并共识化规则，作为数据使用控制的基础，保障流通行为符合各方预期。
使用控制技术基于动态策略引擎，实时评估数据使用者的身份、行为及环境属性，对数据访问、分析等行为实施精细化管控，突破传统静态授权局限，与数字合约协同联动，有效防范数据滥用与泄露，支撑数据可信流通。
（三）资源交互技术
资源交互技术聚焦提升数据流通效率与互操作性，促进跨主体协作，主要包含数据目录、数据检索、隐私保护计算三大技术。
数据目录技术通过标准化采集、存储、管理元数据，实现数据资产可发现、可理解、可使用，作为数据资产“展示窗口”与交易“撮合平台”，其技术模块采用微服务架构，增强可扩展性与可维护性。
数据检索技术支撑数据供需精准匹配，供方按规范发布元数据，需方通过浏览或搜索发现数据；当前技术集成语义标准化、结构化与非结构化检索，业界正探索基于大语言模型与检索增强生成（RAG）的智能检索，通过语义向量化匹配实现自然语言需求与数据本体的高效对接，且不泄露原始数据隐私。
隐私保护计算技术实现原始数据“可用不可见”，借助密码学、硬件隔离、分布式机器学习等技术，为多主体数据合作搭建安全底座，支撑数据联合挖掘与价值转化，打破数据孤岛，推动数据要素高效流通。
（四）价值共创技术
价值共创技术推动数据生态系统共建与价值最大化，核心为价值评估、收益分配、联合开发三大技术，是保障数据要素市场健康可持续发展的关键。
价值评估技术作为数据资产“标尺”与收益分配“基石”，通过量化数据价值与贡献，激励高价值数据参与流通，为数据市场良性发展提供支撑。
收益分配技术按预定规则在参与方间公平分配数据收益，将我国“数据二十条”等政策中效率与公平兼顾的分配制度要求转化为可落地方案，维持多方合作积极性，保障生态可持续。
联合开发技术支持多方在可信环境中共享数据、算法与计算资源，通过数据沙箱、API调用、算法容器化等手段，构建全流程协同框架，实现模块化、可审计的联合开发，推动数据资源向产品与服务转化，促进生态价值共创。
三、组织范式：政府、高校与企业“三轮驱动”
浙江可信数据空间快速落地，得益于构建了“政府定规、高校出智、企业筑技”的产学研用一体化生态，形成三位一体的核心驱动力。
（一）政府引领：规则地基与场景牵引
政府侧重制度供给与枢纽运营，为数据空间划定法律边界并激活资源聚合。一是制度牵引。2022年施行的《浙江省公共数据条例》，作为全国首部公共数据领域地方性法规，从法律层面明确了数据共享开放与安全管理框架。2021年启动的《浙江省数字化改革总体方案》则将一体化智能化公共数据平台定为技术总支撑，构建“四横四纵”体系。二是枢纽运营。省数据主管部门及各行业主管部门发挥枢纽作用，推行公共数据“一本账”管理，构建集中供给体系。三是司法保障。温州创新设立“五位一体”司法保障体系，实现数据纠纷“一站式”化解；杭州通过“改革沙盒”机制，为市场主体提供合规容错空间。
（二）高校赋能：驱动技术演进与标准策源
高校聚焦国际前沿，承担存证溯源、隐私计算等关键技术的策源地功能。以浙江大学为技术基座，其建设的区块链与数据安全全国重点实验室作为国内首个该领域国家重点实验室，开展多方安全计算、联邦学习等前沿攻关，并与趣链、蚂蚁等企业建立协同创新机制。在标准引领方面，高校团队协助完善公共数据目录体系，编制可信数据空间技术白皮书，确保不同空间之间的互操作性，为技术扩散奠定标准基础。
（三）企业筑技：打造全栈产品与工程平台
不同技术领域的头部企业各展所长，将高校理论转化为工程化产品，构成核心技术支撑体系。
趣链科技（区块链）：提供国产自主可控联盟链底层平台，为数据流转关键行为提供可追溯的“事实账本”，有效支撑多主体可信协同。其技术在杭州“三数一链”中承担全流程存证互认功能。
金智塔科技（隐私计算）：以全栈隐私计算技术实现政务与金融数据的“可用不可见”融合，相关案例已入选国家级数据安全典型案例，在温州“数安港”为数据安全合规流通提供技术兜底。
蚂蚁密算（密态计算）：在杭州建成全国首个密态计算中心，打造下一代隐私保护计算技术，为更高安全等级的可信数据空间提供工程化平台支撑。
三类企业形成“存证+计算+密态”的技术闭环，为多维数据空间实践提供了坚实的技术底座。
四、实践路径：多维空间的立体化落地
在三轮驱动下，浙江可信数据空间呈现出城市、行业、专题等多维并进的实践格局，形成“技术赋能制度、制度牵引场景、场景反哺生态”的良性循环。
（一）城市级数据空间：打造一体化治理底座
杭州“中国数谷”以“三数一链”（数交所、数据发票、数联网和区块链）架构破解跨域流通难题，形成“一数一源一凭证”的可信基础，打造“可用不可见、可用不可拥”的安全流通环境。通过“改革沙盒”联动多方，已在金融、医疗、政务等领域落地普惠金融、智慧医疗等众多场景，集聚超2万家数字经济企业，数据要素产业规模突破5000亿元，顺利通过国家数据基础设施试点中期答辩。
温州“数安港”立足“数据安全”定位，通过“制度—技术—司法”三位一体模式，构建“一中心多房间”可信基础设施，归集数据635亿条，支撑412个应用运转。其“1112X”合规体系与“五位一体”司法保障形成闭环，获批国家数据基础设施6项试点“大满贯”，上架数据产品502个，吸引772家企业入驻。
（二）行业级数据空间：深耕垂直领域价值萃取
宁波聚焦港航物流、医疗健康等六大领域，建成5个行业专区，上架318个数据产品。港航物流领域建设数据交易中心，集成超20亿条数据，发布宁波出口集装箱运价指数（NCFI）、海上丝路贸易指数（STI），2025年交易额突破5.8亿元；医疗健康专区支撑大模型落地，有效节省医疗机构人力成本。
嘉兴联合苏浙皖7市建成全国首个时空地理行业可信数据空间，发布“长三角都市画像”数据产品。通过地理实体编码与人口、法人信息“三码合一”，整合9000余万条政务数据和1.2亿条感知数据，形成统一“地理底板”，构建长三角数据流通交易互联互通体系。
杭州上线全国首个海洋资源环境行业可信数据空间，汇聚167类、2000多个数据集，总量达1PB，围绕港口航运、海上风电、海洋牧场开发30余个数据产品，入选国家可信数据空间创新试点，为全国海洋领域唯一入选项目。
（三）专题型数据空间：锚定国家战略与特定场景
湖州锚定绿色低碳战略，创新“124N”模式构建绿色金融与“双碳”专题空间。打造融资主体“碳账户”服务平台，以数据脱敏形式归集2万家企业近4年碳排放数据。通过“碳数据”向“金融信用”转化，企业可凭减排成效申请贷款贴息，形成公共建筑碳效码、转型贷款等创新应用。自2017年获批全国首批绿色金融改革创新试验区以来，累计形成74项全国首创成果，绿色信贷年均增长41%，经验被国内100多个城市借鉴。
温州鹿城区围绕低空经济，将低空基础设施纳入城市远景规划，规划292个无人机起降点，开辟18条特色航线，引育低空企业19家。通过“智慧巡控+智能反制”双平台监管体系，推出低空治理场景10个，支撑应急救援、物流配送、城市巡检等40余个创新应用，为未来产业数据要素配置提供前瞻样本。
综上，浙江以“政府定规、高校出智、企业筑技”三轮驱动为组织范式，以“城市、行业、专题”三维空间为实践路径，形成了从技术突破到制度创新、从单点实践到全域协同的立体化推进格局，为全国数据要素市场化配置改革提供了“浙江方案”。
五、结语
可信数据空间的建设，本质上是为数据要素的顺畅流通构建一套可信、可控、可追溯的基础设施体系。它从制度、技术与生态三个维度协同发力，系统性地破解了数据“不愿共享、不敢流通、不能使用”的深层困境。当前，可信数据空间已从概念探索进入规模化落地阶段——国家数据基础设施“三步走”战略稳步推进，可信数据空间标准体系建设加速开展，数据流通服务机构培育初见成效，全国一体化数据市场正在加速形成。
浙江省的探索表明，可信数据空间的成功落地，离不开“政府定规、高校出智、企业筑技”三轮驱动的组织范式，以及“城市、行业、专题”多维并进的实践路径。通过制度创新与技术创新的双轮牵引，浙江已在数据安全合规流通、跨域协同治理、垂直领域价值萃取等方面形成系统化经验，为全国数据要素市场化配置改革提供了具有参考意义的实践样本。
面向“十五五”时期，《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已将数据要素市场建设、数字基础设施升级、数实深度融合列为重点任务。随着《可信数据空间发展行动计划（2024—2028年）》中“建成100个以上可信数据空间”目标的推进，以及数据基础制度的持续完善，可信数据空间将在更大范围、更深层次上推动数据要素的安全高效流通。它不仅是区域数字经济发展的新引擎，更将成为构建全国统一、开放、竞争、有序的数据要素市场体系的关键支撑，为数字中国建设注入持续动能，不断释放数字经济发展的新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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