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绕乌克兰战争带来的政治影响，已有大量分析文章问世，但关于这场冲突正如何彻底重塑战争本质的讨论却相对有限。

俄乌冲突，已成为全球第一场大规模无人机战争。无人机持续盘旋于战场上空，对视野内的敌方部队实施精确打击。2024 年，乌克兰组建无人系统部队，这是全球首支专门用于无人机作战的军种。两军都已将无人机全面融入各个层级的作战体系。

巴赫穆特战役是这场冲突迄今为止伤亡最为惨重的战事。亲历者描述，战场景象恍如第一次世界大战，区别只是无人机打击取代了传统火炮。一名老兵表示，无处不在的无人机意味着 “整座城市没有一处安全之地”，士兵只能躲进战壕或是依托建筑物寻求掩护。

自 2003 年美国发动伊拉克大规模地面战争以来，战争形态已经发生巨大变化。彼时美军奉行的是 “震慑” 快速机动作战理论，后续转向反恐作战。无人机造价低廉、制造门槛低，能够实现快速精确打击，标志着未来战争模式的根本性转变。无人机本身成本低廉、易于生产，自主化程度也在不断提升，五角大楼大力投入无人机领域的做法无可厚非。但无人机作战效能完全取决于通信能力，而如今战场博弈的胜负点就在于此。

因此，五角大楼更新作战理念、大力投资自主空中系统，是值得肯定的动向。但美军需要的不只是无人机，还必须守住电磁环境安全 —— 也就是这些自主装备在战时所依赖的通信、目标探测以及各类信号频谱。无人机需要持续收发目标数据、遥测信息与战场协同指令，而每一次信号发射，都有可能被对手捕捉利用。

在现代战争中，这类通信信号会把无人机变成一盏暴露位置的探照灯。一旦信号被截获，敌方既可以定位并摧毁无人机，也能够释放信号实施干扰、对无人机进行压制。有分析指出：“不少业内人士认为，用不了多久，干扰设备就会遍布战场各处。”

更严峻的是，绝大多数无人机需要和操控人员保持不间断通信，敌方能够截获信号，锁定无人机操作员的位置。在乌克兰战场上，无人机操作人员已经成为高价值打击目标。就在本月，乌克兰公开通报空袭了赫鲁斯塔利内的一处据点，此地是俄罗斯无人机操作员的驻扎与训练场地。

反无人机作战本身也存在诸多局限。举例来说，干扰设备往往便携性差，作战效果存在上限；同时它本身会释放比无人机更强的电磁信号，反而让己方部队暴露在敌方打击之下。

但有一点已经十分明确：未来战场的核心不只有无人机，更有维系无人机运作、同时用于对抗无人机的电磁频谱。谁能够操控无人机作战，同时自身电磁信号难以被探测，胜利就将属于哪一方。

这也是五角大楼必须严肃对待电磁战的原因。打赢未来战争，不只取决于能否列装性能顶尖的无人机，更要看哪一方可以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完成通信、机动与打击。

美国国防部在加密技术上的巨额投入，已经不足以应对当下的威胁。对手并不需要破译通信内容，仅仅探测到信号，就可以完成定位或者实施干扰。美国需要升级无人机通信技术，抬高对手的探测、干扰门槛，同时主动争夺电磁频谱主动权。

未来军用通信必须重点发展低截获概率、低探测概率技术，让自主作战平台交换数据的同时，最大限度压低电磁特征。无人机网络还要具备高抗毁能力，能够在充斥干扰、欺骗、信号对抗的恶劣电磁环境下正常工作。

据此可以梳理出三项具体举措。第一，五角大楼应当将低电磁特征作为无人机与反无人机装备采购合同的硬性指标，如同隐身性能是战机的硬性标准，而不是交由厂商自主选择是否附加的可选功能。第二，为扩频、跳频、自组网波形技术提供经费支持，让无人装备传输数据时不会过度暴露电磁信号；相关技术要大规模普及到大量低成本无人机，而不是只应用在少数高端平台。第三，把电磁信号管控纳入部队日常训练体系，让操作人员在平时就掌握战场信号管控能力，而不是等到实战受挫之后才意识到该问题。

那为何上述工作尚未落地？一部分原因在于电磁战缺少强有力的主推方。它不像战斗机、航母那样是可以对外展示的实体装备，因此在国防部内部预算博弈中，往往败给那些更容易向国会议员展示成果的项目。另一部分原因来自历史惯性：过去二十年间，美军的作战对手没有频谱对抗能力，一代军官成长过程中默认己方可以牢牢掌控电磁频谱。还有采购体系本身的问题：抑制电磁信号需要大量基于软件定义、可以跟随威胁迭代更新的低成本装备，但五角大楼依旧沿用多年周期的采购模式，优先采购设计服役周期很长的硬件。

这些障碍并非无法解决，但都需要主动做出调整。国会与国防部应当为电磁战设立拥有实际预算权限的主管部门，不再把相关工作拆分给各个军种与项目办公室，导致各方互相推诿。应当将频谱生存能力列为无人系统预算中的固定保障科目，避免在高端平台超支时，率先砍掉电磁防护相关经费。采购低信号特征通信装备，要效仿乌克兰列装无人机的模式，采用小批量竞争性采购，数月内即可完成迭代升级，而不是执行长达十年的项目，装备列装部队之时就已经落后。

目前已经出现一些积极信号。美国陆军正在缩减野战指挥所的电磁信号特征，过去野战指挥所长期露天部署，是战场上最强的电磁辐射源之一；陆军也重新重视电磁战的快速应变能力。这个方向是正确的。但指挥所只是一个作战节点，同样的信号管控要求，还需要覆盖成千上万架定义未来战争的消耗型低成本无人机，这项工作的规模与成本，远高于当前预算所能支撑的水平。

美国并未直接参与乌克兰冲突，这一点固然是好事。但风险在于，美国沦为旁观者，因为没有亲身参战，就无法真正认清 21 世纪战争的现实。

美国拥有工程人才、频谱领域专业积累以及充足预算，完全可以在战争爆发之前抢占电磁对抗优势。但美国尚未真正意识到，频谱争夺和空中无人机作战同等重要。乌克兰战场上随处布设的光纤线缆就是警示：哪一方忽视这一点，就会率先被探测、被干扰、被锁定打击。美国应当主动做出抉择，而不是等到战火降临，才付出惨痛代价重新学习这一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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