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底，一件听起来非常荒诞的事在美国军事基地里接连发生。至少六个军事基地的小卖部（commissary，军人及家属专用的免税杂货店）在同一时间段内遭遇制冷系统故障，冷冻食品全部变质下架，有的基地甚至只能卖干货。

事情本身似乎只是后勤问题，但调查记者M. Elizabeth在Signal and Silence博客上发表的一篇深度调查，把这件事和网络安全、工业控制系统漏洞、国家级网络攻击威胁联系在了一起。她的核心观点很谨慎，没有证据证明国防部小卖部局（DeCA）被黑了，但所有技术线索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可能性，有人可能通过网络远程控制了这些冰柜。

作者在文章开头就坦言，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但请你先别急着关掉页面。冷冻披萨通道成了当下最受关注的国家安全风险，这句话放在2026年居然不是玩笑。

六个基地同时冰柜罢工，故障模式却各不相同

事情始于作者刷社交媒体时发现的异常模式。一开始只是零星几个帖子抱怨小卖部突然没了冷藏和冷冻食品，她以为只是个别基地的设备老化，没太在意。但随着越来越多类似帖子出现，她开始系统整理，最终确认了14个基地的制冷故障报告，其中六个得到官方确认，两个得到独立确认，其余的因为信息不足或被证实无关而被排除。

官方确认的六个基地分别是亚利桑那州的Fort Huachuca、怀俄明州的F.E. Warren空军基地、加州的Fort Irwin、密西西比州的Columbus空军基地、罗德岛的Naval Station Newport和加州的Travis空军基地。此外加州的NAS Lemoore和Port Hueneme得到了独立确认，德州的Dyess空军基地也有员工电话确认。

Fort Huachuca官方Facebook公告：所有冰柜夜间进入除霜模式，冷冻食品全部变质

五角大楼在8月28日向Military Times承认，国防部意识到一些DeCA小卖部可能存在制冷中断，但没有透露原因，也没有说明这些事件是否相互关联。DeCA则把产品转移到备用温控地点，小卖部继续营业，只卖不受影响的商品。

Fort Huachuca的异常，所有冰柜主动进入除霜模式

所有基地中，最诡异的是Fort Huachuca。8月27日，美国陆军Fort Huachuca官方Facebook账号发布公告，称夜间设备故障导致小卖部所有冰柜进入除霜模式（defrost mode），里面的东西全部变质。

关键细节在于基地官方在评论区的两次澄清。有人问是不是停电了，基地官方回复说电没断。又有人质疑冰柜不工作不等于食物变质，基地进一步解释说不是冰柜停机那种情况，而是进入了除霜模式，除霜模式会加热食物，所以可以确定是变质了。

这就非常奇怪了。普通的设备故障通常是压缩机坏了、制冷剂泄漏、或者电源中断，表现为温度逐渐升高。但所有冰柜同时主动进入除霜模式，而且电力正常，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故障模式。除霜是制冷系统的一个主动功能，用来融化蒸发器上的结霜，过程中会加热，正常情况下由控制系统定时触发。

在大量无用评论中，作者挖到了一条关键线索。一个未经验证的评论者声称，他被告知这是网络问题，Fort Huachuca的冷柜几年前刚做过大升级，所有冷藏展示柜都换成了新的，所有制冷和空调都由DeCA总部远程控制，本地没有控制和监控权限。

作者强调这只是一条未经验证的Facebook评论，不能当作证据，但它促使她去查证一个问题，军事小卖部的制冷系统真的是远程控制的吗？答案是肯定的。

DeCA的RMCS系统，除霜功能明确要求远程控制

DeCA（Defense Commissary Agency，国防小卖部局）是美国国防部下属机构，管理着全球约235个小卖部，覆盖45个州和13个国家。这些小卖部不是由各基地独立运营，而是由DeCA统一管理。

作者在DeCA 2026年3月的采购文件中找到了关键信息。这份文件寻求设施维护、呼叫中心支持和远程监控控制系统（Refrigeration Monitoring and Control System，简称RMCS）管理服务，覆盖约182个DeCA地点，正好包括作者名单上的所有14个基地。

DeCA工程规范原文明确规定除霜必须通过RMCS控制

但真正关键的是DeCA的制冷工程设计规范。作者在这份枯燥的技术文档里用搜索功能找到了一句话，Defrost shall be controlled through the RMCS，翻译过来就是除霜应通过RMCS控制。规范还详细描述了RMCS如何控制压缩机启停、冷凝器风扇分级、除霜时间启动和温度终止等所有制冷功能。

另一份DeCA制冷合同描述了RMCS的架构，各小卖部的RMCS制冷和HVAC报警由位于美国本土的一个主控制台24/7远程监控。承包商被要求维护这个主控制台。

作者特别提醒，这并不意味着DeCA总部有人按了一个给所有小卖部除霜的按钮。这只是证明了存在集中监控基础设施，具体有多少远程控制能力、主系统当前在哪里、受影响门店是否共享设备，这些信息目前都不公开。

但这改变了冰柜故障的可能性空间。当除霜是由网络控制系统控制的时候，一次冰柜故障就不再只是机械问题，也可能是软件问题、配置问题、甚至网络安全问题。

其他基地的情况，从空货架到员工听说系统被黑

其他基地的故障表现各有不同，但都指向制冷系统的全面失效。Holloman空军基地有人拍到了贴在空冷藏区的打印通知，上面写着由于意外的制冷系统故障，所有冷藏和冷冻商品暂时无法购买。提交照片的人说他们以前经历过停电，但这次是所有制冷系统同时挂了。

Fort Irwin小卖部空货架和维修通知，仅干货可售

Fort Irwin官方也确认了制冷问题，照片显示冷藏区货架空空如也，通知上写着制冷设备正在临时维修。后续更新说由于健康和安全风险，在制冷系统恢复正常前不卖鸡蛋和牛奶，只能买干货。

Naval Station Newport官方宣布由于制冷系统问题，小卖部只开放干货购买，熟食区和即食区不开放。Dyess空军基地有人拍到了整个肉柜被清空关闭的照片。Robins空军基地的顾客报告农产品和肉类被覆盖不可用。

Little Rock空军基地的情况最值得注意。当地社区页面报道小卖部制冷系统在凌晨2点左右宕机，影响冷藏、冷冻商品。随后一个大型空军社区页面收到匿名投稿，声称我无意中听到员工讨论说系统昨晚被黑了。作者坦言不知道员工是否真的说过这话，也不知道员工就算说了是否了解真正原因，但这条信息让她更加警觉。

Columbus空军基地官方发布通知确认冰柜和冷藏柜遭遇临时中断。Travis空军基地的DeCA官方页面8月26日发布通知称制冷问题导致部分冷冻和冷藏商品不可用，暂时影响了Click2Go在线订购服务。F.E. Warren空军基地也确认了故障，称冷冻和冷藏区暂时受影响。

最令人不安的是一个匿名投稿，声称在F.E. Warren小卖部工作的人说，他们的冰柜以及其他14个基地的冰柜都不工作了或者反转成了加热模式，一个熟食冰柜测到180度，另一个160度。作者强调她不确定这些数字指的是什么温度，也不是在报道食物达到了180华氏度，但14个基地这个数字和她自己统计的数量吻合。

三周前刚披露的制冷控制器漏洞，23个高危

时间线在这里开始变得微妙。8月9日，就在Fort Huachuca宣布冰柜故障的18天前，工业网络安全公司Claroty的Team82研究团队发布了一篇标题极其应景的文章，Freeze the Controller, Defrost the Food（冻结控制器，解冻食物），披露了Danfoss AK-SM 800A商用制冷监控控制器中的多个漏洞。

Claroty Team82发布的Danfoss制冷控制器漏洞报告

Danfoss AK-SM 800A是一种监控控制器，用于集中管理商用制冷系统。研究人员发现的漏洞能够允许严重的未授权访问。作者特别澄清，她还没有确认Fort Huachuca使用的就是Danfoss AK-SM 800A，但她在一份可搜索的DeCA设备清单中发现了Danfoss AK-SM880制冷监控控制系统的记录，虽然那个设备在Centro，不在她的受影响名单上。这说明Danfoss AK-SM技术确实存在于DeCA的环境中，虽然这还不能归因。

同一天，Claroty还发布了第二篇制冷调查，关于Copeland XWEB Pro监控控制器。这次他们发现了23个漏洞，其中21个被评为高危。最关键的发现是，在入侵监控控制器之后，攻击者可以物理操纵制冷设备。

Claroty披露Copeland XWEB Pro的23个漏洞，21个高危，可物理操纵制冷设备

Copeland自己也发布了安全公告承认这些漏洞，并明确建议客户永远不要将控制系统或其Web接口暴露到公共互联网。

所以问题的答案是，有人真的能黑掉商用制冷控制器并让它做奇怪的事吗？是的，可以。但这意味着这次事件是网络攻击吗？作者说还不能下结论，现在还太早。

常见的软件或配置问题、一次搞砸了的更新、通信故障、或者某个无聊的DeCA全局维护问题，都可以解释这一切。一堆互不相关的老化制冷系统在8月集体罢工也不是完全不可想象，DeCA自己3月的采购文件就把老化基础设施列为需要管理的问题。

但作者无法释怀的是Fort Huachuca的故障模式。不是压缩机死了，不是停电了，甚至不是制冷系统停止制冷了，而是所有冰柜主动进入了除霜模式。而执行这个功能的系统，按照DeCA自己的工程文档，是通过RMCS控制的。这不是网络攻击的证据，但这是一连串相当巧的巧合。

黑鸟:目前作者还做了一些关于美国政府发布PLC漏洞通告和黑客组织攻击活动的公告的时间节点猜测，但是个人觉得过于牵强就没放上来了。

FOIA请求和后续进展，等待政府的文书

作者决定行使她的权利，申请那些政府文书。她向DeCA提交了三份信息自由法（FOIA）请求。第一份要求Fort Huachuca的制冷工单、RMCS报警/事件记录、维护发现和任何根本原因判定。第二份要求DeCA是否在8月发现了影响多个小卖部的共同问题，包括网络控制器、软件/配置或网络安全事件的记录。第三份也是最重要的，要求设备清单，DeCA维护着非常详细的设备记录，她希望拿到每个小卖部的RMCS/控制器制造商和型号，不只是她名单上的那些。

因为这样一来，这个问题就变成可验证的了。如果受影响小卖部不成比例地共享同一个控制器、固件版本、承包商或最近的变更，那就非常有意思。如果90%的DeCA都用同一个控制器，那在受影响门店发现它说明不了什么。而如果维护日志回来显示各个不相关门店都是继电器故障/压缩机死了/制冷剂泄漏/保险丝烧了，那她的小理论就会以一种恰当的无聊方式死掉，她就开始道歉之旅。

8月29日的更新显示，Fort Irwin的Facebook帖子说DeCA技术人员和Fort Irwin团队仍在努力修理小卖部的冰柜，描述这个问题为影响了全国杂货店的情况，尚不清楚他们具体指的是小卖部还是更广泛的杂货店。Port Hueneme的购物者向作者确认了8月27日拍的空柜照片，小卖部员工电话确认制冷仍离线，没有已知恢复日期。Dyess空军基地小卖部员工电话确认冰箱已恢复工作并补货，但正在密切监控。

Stars and Stripes采访了DeCA的制冷供应商Aldevra，该公司表示没有收到与这些故障相关的服务呼叫，他们供应给DeCA的冰箱本身不联网，但可以添加独立的监控系统。这强化了联网理论，同时降低了大规模物理硬件故障的可能性。

军事小卖部内部的农产品区，正常营业时的场景

在自己家冰箱前思考网络安全

目前，DeCA被黑了还不是一个有足够实质内容的论点，虽然作者坦言如果说这不是她的直觉那是在撒谎。但在公开场合，她不喜欢轻率的主张，所以她坚持有证据支持的部分。

至少六个美国军事基地已经官方确认在同一时期遭遇制冷/冰柜故障或重大制冷问题，其他地方还有更多报告。其中至少一个涉及所有冰柜在电力正常的情况下进入除霜状态。DeCA工程规范规定除霜通过RMCS控制。网络安全事件仍然是一个合理的假设，但目前还没有足够证据支持这个结论。

这篇调查最有价值的地方不在于它证明了什么，而在于它提出了正确的问题。当我们把越来越多的物理基础设施连上网，从军事基地的冰柜到城市的供水系统，我们是否真的理解了其中的安全代价？当一个控制器可以被远程操纵来加热食物，它同样可以被操纵来做更危险的事。冷冻披萨可能只是开始，也可能只是巧合，但在国家级网络威胁日益增长的背景下，问清楚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种安全。

参考来源：Signal and Silence《I Think the Military Commissary Freezers Were Hack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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