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CC是个很有意思的机构,它也就1000来号人,名气也比不上美国商务部这种4万多联邦雇员的部委,但手里却把持着一堆牌照和补贴发放的权力。通信运营许可、电子设备进入美国市场需要的授权、海底光缆登陆许可,以及部分通信补贴的使用规则,都在它那里,这都是能实际影响外国企业在美市场准入的东西。
现在特朗普政府的两难在于,既要持续推进限制中国的政治和产业议程,又要把握好节奏和烈度,不能把中国惹毛了,再出现类似BIS的实体清单50%规则那样严重激化中美矛盾、导致谈判几近破裂的局面。
同时,美国政府还要防止跟中国的脱钩过于剧烈,伤及美国自身仍然对中国比较依赖的关键供应,这些不仅包括稀土,也包括光模块这类东西。美国商务部的很多工具烈度太大,对美国企业的损害也大,已经不太适合承担这一任务,这或许也是为什么该部门过去几个月出乎意料的低调。
在这种情况下,FCC反而具备了一些独特的优势。据媒体援引美国官员的说法,FCC最近的一系列行动得到了白宫支持,也与其他部门进行了协调。在白宫看来,通过FCC推进限制有一个好处,就是相对低调,不容易对中美整体关系造成太大冲击。具体做法是,不直接点名中国,而是先对某一类外国制造的产品实施全面限制,再通过豁免机制允许部分企业继续进入美国市场。表面上看,规则针对的是所有外国企业,但结合实际供应链情况,主要想限制谁并不难看出来。
这可能意味着,白宫认为通过FCC的工作,它可以一边稳定中美经贸关系,一边继续实施对中国的科技限制,逐步减少美国对中国技术和供应链的依赖。美国政府内部的对华鹰派,在FCC这里找到了一个平衡点,一个当前比较有操作空间的工作路径。
所以FCC是不能被低估的,它的动作有白宫支持,相关政策也有比较扎实的跨党派基础,不是从特朗普第二任期才开始的。例如,中国电信、中国联通相关授权被撤销,以及2022年的设备授权限制,都发生在民主党主席Jessica Rosenworcel主持FCC期间。现任的共和党主席Brendan Carr接手的时候,基本方向和法律工具已经在那里了。
10月30号,主要负责在FCC推进对华限制的FCC高级法律顾问Adam Chan参加一个无人机行业播客访谈时也强调,FCC近年来出台的多项对华措施,都得到了FCC民主党委员的支持,是一项相对稳定的跨党派政策,不是随特朗普政府去留而变化的短期政治措施。这种两党共识让这些监管政策具有比较强的连续性和可预期性。
当然,这些对华限制措施能够如此顺利地推进,并且还似乎一波接着一波,看不到停手的迹象,很大程度上和FCC的两个关键人物有关系。
一个当然是现任主席Brendan Carr。
Carr长期从事通信法律业务,曾在Wiley Rein律师事务所工作,2012年进入FCC,之后担任当时的主席Ajit Pai的顾问、FCC总法律顾问,2017年成为委员,2025年出任主席。在FCC长达14年的经历,他已经是FCC的老油条,非常知道怎么使用这个机构的权力。
Carr一直是主张关键设备和部件要实现中美的完全脱钩。2021年的时候他就公开提出,既然认定某些设备因为是来自中国有安全风险,为什么只禁止用联邦补贴购买,却允许美国企业用自己的钱买?当时,他就提出利用FCC的设备授权规则来解决这个问题。后来,这种思路被国会通过立法落实了下来,也极大扩张了FCC在这方面的权力。
他给传统基金会那个Project 2025报告撰写了FCC章节,当时就已经提出及时扩大、更新Covered List,防止中国企业通过更名和调整组织形式绕过限制。他还主张堵住中国电信等企业绕过许可限制、继续在美国开展业务的渠道,比如限制美国运营商和它们的网络互联,同时公开哪些持牌企业背后有外国政府持股。
尽管特朗普在竞选的时候迫于民主党的压力,否认了自己跟Project 2025的联系,但Carr后来在FCC推动的许多动作,都可以在这一章节中找到思路上的前身。他还把这些举措跟美国工厂、就业、供应链能力和未来产业竞争这些在国内政治上特别出彩的东西联系了起来,吸引了更多政治和产业的支持。
这些都说明,Carr绝不只是一个埋头研究法律条文的技术官僚,他显然还有更大的政治抱负。而他后来一步步走进特朗普的核心圈子,也很能说明这一点。
Carr其实家境不错,从小在弗吉尼亚州富裕的麦克莱恩社区长大,读的也是私立学校。但随着特朗普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他的风格也慢慢变了,开始向MAGA阵营靠拢。据《华尔街日报》报道,一些老同事发现,他越来越喜欢走接地气的路线,甚至偶尔会穿着牛仔靴去上班。他还喜欢去通信基础设施建设现场,跟一线的蓝领工人侃大山,甚至亲自爬上六百米高的通信塔检查安全质量,而且从2018年开始一爬就是八年。
当然,变化不只是穿衣打扮和行事风格,还有他说话的方式和关注的话题。2020年之前,Carr虽然已经是FCC的共和党委员,但跟特朗普没什么交情。到了那年6月,Politico就注意到,他开始越来越多地使用特朗普式的政治语言,不光谈通信监管,还经常评论疫情、世卫组织、民主党政客,以及硅谷科技公司的政治偏见。当时,Twitter刚给特朗普有关邮寄选票舞弊的推文加上事实核查标签,Carr就公开站出来支持特朗普,指责科技平台偏袒民主党,甚至试图影响总统选举。
这些话题其实跟FCC的日常工作没太大关系,但特朗普和保守派恰恰爱听这一套。效果还真不错,特朗普本人、白宫官方账号,连小特朗普都转发过Carr的采访和言论。当时就有人觉得,Carr这是在为特朗普连任后当上FCC主席提前铺路。结果没想到,特朗普输掉了2020年大选,Carr的算盘也暂时落了空。但他并没有放弃,而是继续留在FCC,在保守派圈子里积累人脉和影响力,等待下一个机会。
2024年特朗普卷土重来,Carr也觉得机会来了,开始积极争取FCC主席的位置。他先是至少两次见了特朗普过渡团队的高层。到了11月中旬,据《华尔街日报》报道,他又专门飞到佛罗里达,参加海湖庄园的一场活动。到了现场,他主动走到会员专属的露台,找到特朗普,当面毛遂自荐,说自己很想当FCC主席。特朗普一眼就认出了他,还夸了他之前的工作。两天后,特朗普就宣布,FCC主席让Carr来当。
Carr能得到特朗普团队的认可,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的妻子Machalagh Carr。她曾经是共和党众议院议长Kevin McCarthy的幕僚长。2021年国会山骚乱之后,特朗普一度在共和党内部受到孤立,而McCarthy是最早帮助他重新获得党内支持的重要人物之一。Machalagh当时就在McCarthy的核心团队里,参与了不少政治协调工作。Carr本人也曾公开反对国会山骚乱调查委员会要求电信运营商保存相关电话记录,明面上的理由是这可能侵犯通信隐私,实际上还是想帮特朗普挡住这事。可以说,这个政治上的交集,也为他后来进一步成为特朗普觉得“靠得住”的兄弟。
当上FCC主席之后,Carr跟特朗普身边的人就走得更近了。据《华尔街日报》报道,他每年冬天都要去海湖庄园三到五次,挺喜欢在那里跟人交际,也很享受坐“空军一号”的感觉。
他跟白宫的联系也越来越紧密。很多重要的监管决定,他都会提前跟特朗普和白宫高层通个气,有时候连公告怎么发,都要找白宫新闻团队商量。有媒体统计,从2025年3月到2026年2月,Carr至少去了八次白宫,还经常跟白宫幕僚长Susie Wiles打电话。
这跟以前的FCC主席可太不一样了。奥巴马时期的FCC代理主席Mignon Clyburn就说,她当了五个多月代理主席,愣是一次都没跟总统说过话。还有一位跟Carr很熟的游说人士说得特别直白:“Carr心里门儿清,真正说了算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美国总统。”
但这其实有点打破了FCC作为独立监管机构的传统。FCC虽然属于联邦政府,但并不是白宫手下的普通部门,而是国会专门设立的独立机构。国会实际是希望FCC在审批企业并购、发放牌照、制定规则时,主要按法律和专业判断办事,而不是总统说什么就做什么。所以,FCC实行多名委员共同决策,过去白宫一般也不会直接插手具体案件。
但到了Carr这里,FCC在法律上还是独立机构,实际工作却越来越像在配合白宫执行政策。Carr不仅经常向特朗普汇报,还主动呼应他的政治议程。这也让民主党和一些前FCC官员开始质疑:FCC到底是在独立监管,还是越来越听白宫的话?
Carr夸起特朗普来,有时候还真挺夸张的。他曾跟《华尔街日报》说,特朗普对FCC那些复杂的监管问题,好像天生就懂。“你就算花50年研究FCC的法律和判例,可能还不如直接听特朗普讲几句。”还有人见过他戴着一枚印有特朗普头像的金色徽章。
Carr还有一个特点,就是特别懂特朗普的心思。有时候特朗普这边还没下指示,FCC那边就已经在落实了。比如2026年4月,特朗普因为ABC旗下深夜脱口秀节目主持人Jimmy Kimmel拿第一夫人梅拉尼娅开玩笑,公开要求ABC把他开掉。没想到第二天,FCC就宣布要提前审查迪士尼旗下八家ABC电视台的牌照,而这些牌照原本要到2028年以后才陆续进入续期审查。据媒体说,Carr这么积极主动干特朗普厌恶的人,连白宫的人都觉得有点诧异。
另一个例子是派拉蒙并购案。2024年大选期间,特朗普起诉CBS,指责它故意剪辑哈里斯的采访,帮民主党拉票,索赔金额从100亿美元涨到200亿美元。偏偏CBS母公司派拉蒙当时正准备跟Skydance合并,而交易能不能完成,关键还得看FCC批不批准。据《华尔街日报》报道,派拉蒙高管说Carr私下暗示他,如果不先解决特朗普的官司,合并恐怕就过不了关。最终,2025年7月,派拉蒙同意支付1600万美元与特朗普和解,资金将用于特朗普未来的总统图书馆和法律费用。仅仅三周后,FCC就批准了这笔交易。
特朗普对Carr也是越来越欣赏。2024年11月任命他为FCC主席时,就称他是“言论自由的斗士”。后来,Carr不断对特朗普不喜欢的传统媒体采取监管行动,特朗普也越来越公开地为他撑腰。2025年9月,他夸Carr“非常出色,是个爱国者,而且很强硬”;2026年3月,甚至在白宫说Carr“可能是这个房间里最有权力的人”,称赞他整顿“假新闻媒体”干得不错。到了4月,特朗普又当众肯定Carr的工作,说他在让新闻媒体承担责任方面做得很好。
可以说,Carr已经不再只是一个懂电信政策的专业官员,而是一步步变成了特朗普信任、在保守派圈子里也很有影响力的人物。他不仅能直接跟特朗普沟通,重要的监管决定也会提前跟白宫商量。而且,Carr还有一个本事,就是特别知道怎么说话能让特朗普听得进去。《华尔街日报》甚至专门写过一篇文章,标题就叫《一位电信官僚如何学会说特朗普的语言》:他很善于把复杂的通信监管问题,跟特朗普关心的国家安全、美国制造业和对华竞争联系起来,让总统更容易理解,也更愿意支持他的政策主张。
另一个值得关注的人物,是Carr的高级国家安全法律顾问Adam Chan。Chan是个常见的华人姓氏,所以他有可能还有点中国血统。他现在是FCC负责国家安全事务的核心人物之一,主要做两件事:一是研究FCC手里有哪些法律和监管工具,可以用来推动对华科技限制;二是把FCC内部不同部门协调起来,让这些措施真正落地。
Chan跟Carr其实早就认识。Carr还是FCC委员的时候,Chan就在他办公室实习过。2025年Carr当上主席后,就把Chan找来负责国家安全工作,而且直接向自己汇报。同年3月,FCC专门成立了国家安全委员会,由Chan负责协调。以前FCC各个部门分头管无线通信、有线网络、设备认证和执法诉讼,现在Carr希望把这些力量拧成一股绳,集中起来推进国家安全政策。而Chan就是负责把这些事情串起来、具体往前推的人。
比如,要限制中国无人机进入美国市场,不是设备认证部门说了算就行,还得考虑法律上站不站得住脚、怎么执行,以及企业告上法庭怎么办。Chan就是负责把这些事情协调起来,还要跟商务部、司法部、国土安全部和白宫打交道。所以,他虽然挂着高级法律顾问的头衔,实际上更像是Carr的得力干将,负责把对华限制政策一项项落到实处,并且去应付中国企业针对FCC接连发起的诉讼。
Adam Chan虽然年轻,但在对华政策和国家安全法律方面已经有不少经验。他本科读的是芝加哥大学,后来又在哥伦比亚大学法学院拿到了JD学位。早在2019年,他就写过文章,主张北约国家少用华为的5G设备,因为一旦通信网络太依赖中国技术,将来发生冲突时就可能受制于人。
2022年毕业后,Chan主动加入共和党众议员Mike Gallagher的团队,参与筹建众议院中国问题特设委员会,专门研究美国政府手里有哪些现成的法律和监管工具可以用来应对中国。Gallagher很欣赏他,2023年还在国会听证会上专门感谢他,夸他法律功底扎实,甚至说自己曾想把他留下来继续工作。
Chan在对华政策上,有几个很明确的想法:第一,他觉得不能光看中国设备现在安不安全,还得想想以后会不会受制于人。万一将来中美发生冲突,美国又太依赖中国技术,那就麻烦了。第二,他觉得要限制就得早点动手,不能等到美国已经离不开中国产品了再想办法。而且最好把范围划得广一点,免得企业换个牌子就绕过去。第三,他还想借这个机会扶持美国自己的企业。把一部分外国设备挡在门外,给美国企业腾出市场,吸引更多投资,让制造业慢慢回到美国。
Carr这边有特朗普和白宫撑腰,做起事来底气很足。另一边,他又找来Adam Chan这么一个年轻、有干劲、懂国家安全法律的人,帮他琢磨怎么用FCC手里的权力,把各个部门组织起来。一个在上面争取政治支持、把握大方向,一个在下面想办法、抓落实。 FCC能在短短几个月里搞出这么多对华限制措施,跟这两个人的配合应该是分不开的。
不过,FCC这一连串动作,也让美国企业和盟友越来越不满。据《华盛顿邮报》报道,科技企业之前找FCC沟通过很多次,希望别把管制范围搞得太大,连美国企业和盟友也一起卷进去。但FCC一直不肯松口,企业没办法,只好转头找国会,希望通过立法管一管FCC。
美国的一些盟友也觉得挺委屈。FCC现在不光针对华为、大疆这些中国企业,而是直接限制整类外国制造的产品,不管是中国的,还是日本、欧洲的,都可能受到影响。而且,美国政府还在考虑把蜂窝物联网模块纳入管制,光收发器也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一些盟友就抱怨:我们明明在帮美国减少对中国供应链的依赖,结果只因为产品不是在美国生产的,连我们也一起被挡在门外。这些盟友也在各种告状。
这次国会也坐不住了,而且不光是民主党,共和党也加入进来。今年9月,众议院能源与商业委员会共和党主席Brett Guthrie和民主党资深议员Frank Pallone联手提出法案,想给FCC踩踩刹车。主要就是三件事:以后不能动不动就把整类外国设备全部禁掉,而要重点针对外国对手控制的企业;出台新措施前,必须公开征求意见,并提前七天通知国会;如果FCC还是搞一刀切,国会就可以启动程序,把相关禁令推翻。
这下FCC和白宫国家安全委员会可不高兴了。据《华盛顿邮报》报道,两党工作人员从夏天就开始推动这项法案,一位行业游说人士甚至说,已经把FCC和国家安全委员会“惹毛了”。FCC则回应说,自己跟企业开了几百场会,也在简化豁免程序。白宫更是力挺,声称这些措施已经给美国带来超过60亿美元的制造业投资和数千个就业岗位。
不过,这项法案短期内恐怕很难有结果。今天就中期选举日了,国会今年剩下的时间也不多,想把它塞进年度国防授权法案不太可能了。如果明年民主党拿下众议院,可能会通过听证会继续向FCC施压,再拉上部分共和党议员推动立法。但即使法案通过,也不会自动取消已经实施的措施。,只是会对FCC今后的行动划出一道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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