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战是近年来的国际热点问题之一。如俄罗斯黑客干涉美国大选和美国攻击委内瑞拉电网这样的网络攻击事件在新闻媒体上频频曝光,并引起了社会各界的普遍关注。实际上, 除民间网络安全领域外,各国军方对网络战这一新的战争形式同样高度关切,并投入了很大的力量,试图占领网络战这一未来战争的制高点。

同时,随着网络战实践的不断丰富,人们对于网络战的认识也在逐渐加深,许多相关论著得以出版。尽管相比传统战争在人类战争史上的悠久历史而言,网络战依然是一个新生事物,但是单就现阶段来说,通过网络战显露的一鳞半爪,本文已经可以尝试对其做一个初步的归纳与总结。

网络战的三种进攻方式

网络战的内涵十分丰富,不过以进攻手段和进攻目的来进行划分的话,大致可以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由网络空间向网络空间发起的攻击行动,比如分布式拒绝服务攻击(DDoS)、漏洞攻击、逻辑炸弹攻击、木马和蠕虫病毒等等。

其中 DDoS 是较为原始但非常常用的进攻方式, 其攻击思路是利用分布于全球的僵尸网络对某一个网站服务器同时进行大量访问,从而堵塞正常访问的通道。

当然,这是较为低级的攻击手段, 在实战中已有许多防御的方法。相对于拒绝服务攻击来说,漏洞攻击、逻辑炸弹攻击等方式更加具有技术难度,而且更具灵活性、隐蔽性、破坏性。

它们或利用系统客观存在的漏洞,或在硬件芯片和软件操作系统内设置后门,对系统进行攻击并获取系统的控制权。这种攻击方式十分隐蔽,在平时,软硬件系统工作正常。

但是,一旦攻击逻辑被激活,则立即转为战时状态。而且,对于通用软硬件来说,其应用量往往十分巨大,故而上述攻击手段所造成的破坏范围和破坏程度也十分令人胆寒。

第二类则可以归属为由物理空间向网络空间发起的攻击行动。伊拉克战争中,美军投掷的电磁脉冲炸弹直接造成巴格达地区大面积停电,伊拉克国家电视台信号中断,雷达、电脑、媒体和通信设施陷入瘫痪。

这可以视作物理空间向网络空间发起进攻的一个典型案例。类似的攻击武器还包括电子干扰、电磁脉冲武器、反卫星武器以及研发中的纳米机器人、嗜硅微生物等等。

众所周知,物理空间是网络空间存在的基础,而物理攻击手段瞄准的正是位于物理空间中的网络基础设施。当然,为了达到网络攻击的目的,物理空间中的攻击性武器并非唯一选择,有时候伪造身份、信息欺诈、威胁恐吓等社会工程学手段常常也能发挥奇效。

通过社会工程学手段精心构筑的骗局足以让被攻击者顺从和执行攻击者的指令,并完成网络攻击中的关键步骤,突破常规网络攻击无法突破的物理隔离。社会工程手段在网络进攻行动中常常所向披靡,如果将它与传统隐蔽行动相结合,则更加无往而不利。这似乎彰显了一个几乎无法解决的难题——人,往往是网络防御体系中最为脆弱的一环。

最后一类则是经由网络空间向物理空间实施打击的网络战。随着物联网的发展,网络空间与物理空间的界限开始弥合,由网络空间向物理空间发动攻击因此成为可能。通过网络攻击战争对手的电网、水网、金融终端、通信网络、核设施等物理空间中的目标已成为最廉价和高效的战争选项之一。

最具代表性的案例是美国针对伊朗的“震网”攻击事件。通过网络攻击, 美国和以色列成功摧毁了伊朗方面大量用来提取浓缩铀的离心机,而己方未费一兵一卒。

可见, 从功能上来说,网络战已经可以初步替代物理空间中的常规战争。在可预见的将来,网络战在现代战争中的比重还将大幅提升。通过网络战这种较为温和的方式,既能实现政治和军事目的,又能规避常规战争政治风险大、经济成本高、战后问题多等缺点。

值得指出的是,上述攻击方式并非独立地存在,而是常常被综合运用到一场网络战争当中。同时,网络战争与传统战争也常常同时进行, 互为呼应。

由此可见,网络战实际上是一种立体战争和多维战争。换言之,本文倾向于将网络战定位为一种新的战争形态。它是一种融合物理空间和网络空间的战争,而并非仅仅发生于网络空间中的战争或利用网络作为进攻武器的战争。

尽管从国际法的角度,或者从狭义的“战争”概念来看,现阶段的网络战(特别是攻击目标不在物理空间的网络战)难以被定义为真正的战争,但是从功能上来说,同传统战争一样,网络战能够实现“战争”本应具有的功能。刨除战争手段上的高技术特征,网络战在本质上依然是“政治的延续”(克劳塞维茨语)。

网络战的技战术特点

相比传统战争,网络战具备其自身特点。

首先,地理因素对于战争的影响不断减弱。

在传统战争中,地理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影响因素,有时甚至能够决定战争的成败。在网络战中, 地理因素的影响效果相对弱化。同时,由于网络消除了地理距离上的差异,传统作战中前方和后方的概念在网络战中也已淡化,任何一个地方都可能成为网络战的攻击目标。

其次,很难区分战时与平时。

不同于传统战争,网络攻击行为可以即时生效。因此,网络战攻击可能发生在任何时间。同时,相比物理空间中战争的旷日持久,网络空间中的战争持续时间往往非常短暂,战争可能在瞬间爆发,又在瞬间结束,故而很难区分平时与战时状态。

第三,攻击与防御成本常常不对等。

传统战争中,一般来说,主动攻击的一方通常需要投入较多的力量,战争成本较高;而防御方可以利用种种优势以逸待劳,战争投入较低。

但是,在网络战场中,情况正好相反。网络攻击武器的造价低廉,发起攻击的成本很低;同时,攻击方常常匿名,且拥有主动退出战争的自由;而防御方不管如何努力,其构筑的网络防御体系(包括网络中的计算机软硬件、组织和个人以及安全制度等等)却永远存在未知的漏洞。

一旦为敌人所利用,精心构筑的防御就会一触即溃。因此,网络战通常都是易攻难守,重攻击而轻防御便成了当前网络战中的普遍现象。

最后,军事与非军事的界限也逐渐变得模糊

网络战缩小甚至抹平了以往军队和平民在武器装备上的巨大差距。

所以,网络战在很大程度上是一场“全民战争”,任何一个个人或民间团体都有可能发起一场极具破坏力的网络战争,军事行动和民间攻击行为由此变得更加难以区分。同时,网络军事行动也不再单单瞄准军事目标,而极有可能指向民用网络设施。

网络战中的演变趋势

网络战正呈现出一种技术化的发展趋势, 与工业时代到信息时代的发展相呼应。如果说工业时代主要是以机械化战争和核战争为主的话,那么一个合理的逻辑推断是——到了信息时代,网络战争自然会变成战争的主流形态。

按此逻辑,或可预测一下网络战未来的发展趋势:

其一,网络中心战,即围绕网络构筑一个贯通物理空间和网络空间立体化进攻与防御体系,并以网络作为指挥的核心和控制的中枢。以此为标准,当前的网络战可能还处于战争形态的转型期,并非是成熟态的网络战争。

其二,通过网络战的方式,也将实现由不可控战争向可控战争的转变。传统战争的交战双方对于战争规模、战争进程和战争后果都无法做出控制,因此传统战争常常旷日持久,伤亡惨重。而网络战将变成一种高度可控的战争,通过战略设置和战术安排,战争双方可以对战争的规模和进程做出调整,在实现政治目的的前提下将战争的破坏力降到最小。

其三,由军人战争向全民战争转变。网络战的参与方更加宽泛, 包括国家、组织乃至个人都可能成为网络战的发动者和打击对象。尽管未来有组织的大规模网络战争将逐渐取代无组织的小规模网络攻击, 但个人和民间机构依然可以在网络战中发挥重要作用。

其四,有限战争逐渐向“更有限”的战争转变,战争的烈度下降,战争的人道主义程度上升,国家之间更倾向于利用非杀伤性手段取得战争的胜利。

网络战中的战略问题

如果网络战可以归属为战争的话,那么接下来无法绕过的一个问题就是——网络战的战术与战略应该是怎样的?正如冷兵器时代的排兵布阵自然不能全部地适用于火器时代,常规战争中形成的战略思想也不再完全适用于核时代一样,网络战在战争形式和内容上的巨大变化也让我们不得不承认,我们应该在作战理论和战略思想方面做出改良和革新,以呼应时代的需要。

实际上,由于网络战的历史十分短暂, 仅仅只有几十年,我们在战争实践和战略思想的积淀两方面都十分不足。因此,当前的网络战在战争思想和战略理论方面还处于草创阶段,而未能形成系统性的思考。

对于后勤保障、战斗指挥、军事训练、兵种配合等传统战争元素如何在网络空间中得到映射,我们还缺少深入的理解。这对于一场真正的“战争”来说是无法想象的。当然,从大战略的角度来讲, 如何围绕网络战构筑一套国家大战略(包括安全战略和发展战略)则是一个更为宏大的命题。

结语

网络战体现了战争由机械化到信息化的大趋势,同时也对军事指挥人员和战争理论研究者提出了新的要求。只有掌握了先进的战术手段和战略思想,才能够做到高屋建瓴、统筹全局, 打赢未来的地、海、空、天、网立体战争。从这一意义上来说,网络战争这一新的战争形态正在呼唤属于它的、新时代的孙子和克劳塞维茨。

作者简介:

曹强,南京大学亚太发展研究中心副研究员,研究方向为非传统安全与战略学等。

(本文选自《信息安全与通信保密》2019年第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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