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 年 5 月 25 日傍晚，在马尔维纳斯群岛东北方向海域，英国 “大西洋运输者” 号集装箱船遭阿根廷 “超军旗” 攻击机发射的两枚 AM39 “飞鱼” 反舰导弹击中，随即燃起大火。袭击造成 12 名船员丧生，这艘船被烧毁的船体在三天后沉入了南大西洋灰暗的海水之中。

“大西洋运输者” 号当时隶属于英国特混舰队，承担着为战区输送战机、弹药及补给物资的任务，是英军征用的民船。鉴于其运载货物的战略重要性，该船属于典型的高价值目标。它的沉没导致登陆部队失去了急需的旋翼机运输能力（船上 10 架直升机全部被毁），同时也损失了大量宝贵补给。

在 “大西洋运输者” 号遇袭一周后，一份英国绝密级报告被呈交首相玛格丽特・撒切尔，详细阐述了该船沉没的全过程。报告指出，19 时 36 分，英军多部雷达探测到阿根廷 “超军旗” 攻击机的 “阿加芙” 火控雷达处于搜索模式，包括旗舰 “赫尔墨斯” 号航空母舰在内的数艘英国皇家海军舰艇立即发射箔条干扰弹，试图对 “阿加芙” 雷达及 AM39 “飞鱼” 导弹的雷达导引头制造虚假目标。

英国 21 型护卫舰 “伏击” 号当时位于 “大西洋运输者” 号西南方向约 4 海里处，于 19 时 38 分探测到 “阿加芙” 雷达完成锁定。一分钟后，“伏击” 号与 22 型护卫舰 “辉煌” 号均探测到导弹发射信号。

唐宁街 10 号收到的报告还原了后续事件：“英军随即启动更多预设对抗措施。‘伏击’号判断自身为导弹目标，发射了一轮全频谱箔条干扰弹。攻击机发射导弹后立即转向撤离。

“41 秒后，‘赫尔墨斯’号、‘辉煌’号与‘伏击’号的雷达均捕捉到两枚导弹信号。雷达显示，导弹最初朝‘伏击’号此前布设的箔条干扰云方向偏离…… 在穿过或掠过箔条云后，导弹导引头重新启动搜索程序，并最终锁定‘大西洋运输者’号，击中了该船右舷船尾区域。”

“伏击” 号针对 “飞鱼” 导弹采取的软杀伤对抗措施，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操作。但护卫舰为自保而发射的箔条干扰弹，却意外将导弹诱向了毫无防御能力的民用运输船。对于英国皇家海军而言，“大西洋运输者” 号的沉没是一次惨痛教训，它深刻揭示了海上作战中电子战指挥控制（EWC2）高效运作的关键意义。

四十余年后的今天，EWC2已成为各国海军日益关注的核心议题。这一趋势的背后，是水面战场环境复杂度与作战节奏的急剧提升 —— 尤其是掠海飞行反舰巡航导弹（ASCM）的广泛扩散，这类导弹凭借高速、隐身特性及复杂的末端制导技术，大幅增加了被探测的难度与延迟。其直接后果是，舰艇用于启动并协调有效防御响应的时间窗口被大幅压缩。

不仅如此，各国海军如今还需应对来自多方向、多类型的复合式攻击：来袭目标既包括俯冲式反舰导弹、反舰弹道导弹，也涵盖新兴的高超音速武器。这些攻击往往还会协同大量低成本无人机，通过干扰、饱和打击等方式压制目标舰艇的防御体系。

复杂的战场态势表明，以人员为核心的传统电子战指挥控制模式。即依靠作战指挥室 / 战斗情报中心的作战人员识别特定威胁，再手动执行预设战术预案。在面对多方向、多类型、多批次的复合威胁时，可行性正持续降低。简而言之，指挥体系各层级的作战人员，正逐渐被海量、复杂的战场数据压得喘不过气，难以高效完成数据接收、分析与处置的全流程。

在此背景下，推进电子战规划与战术管控的自动化，以优化作战流程、提升响应速度，已成为必然趋势。本质上，电子战指挥控制的核心发展方向，就是实现从 “人力响应速度” 到 “机器响应速度” 的跨越。

本文将主要以英国皇家海军的发展历程为脉络，探析电子战指挥控制领域的发展现状与挑战。当然，文中涉及的发展目标与核心挑战，对于任何一支海军强国而言，都具有共通性。

第一代电子战自动化系统

历史上，英国皇家海军的电子战指挥控制流程，完全依赖舰艇指挥团队内部的人工决策链。一旦探测到导弹来袭，作战系统会发出 “紧急防空警报”（通常由电子战主管提议）。此时，作为指挥官首席战术顾问的作战官（PWO） 仅有数秒时间评估威胁、整合作战系统数据，并依据战术条令与现行交战规则，制定应对方案。

一位经验丰富的作战官在接受JED采访时表示：“作战人员必须在极短时间内做出快速判断，并综合多方面因素计算战场态势。威胁来自哪个方向？属于何种类型？我方舰艇当前航向与航速是多少？风向风速如何？舰艇雷达反射截面积的最佳角度是多少？软硬杀伤武器的发射扇区会受到哪些影响？此外，在采取任何对抗措施时，作战人员都必须时刻警惕一个最坏的可能性 —— 你或许成功诱骗了来袭导弹，却将其引向了友邻舰艇。”

马岛战争的实战经验，推动英国皇家海军投入研发计算机化的电子战指挥控制工具，旨在充分挖掘电子战装备的作战潜力。上世纪 80 年代末，英军提出研发电子战控制处理器（EWCP） 的需求，该系统需能根据威胁态势与预置战术，辅助单舰及编队层面的电子战响应协同。

总体而言，电子战控制处理器的核心需求，是开发一套基于软件的管理功能，实现此前相互独立的传感器与对抗装备的系统集成，并构建与指挥系统的高效电子战交互接口。这一设计可有效减轻电子战主管在战场态势整编与软杀伤资源分配方面的工作负担。此外，该处理器还需具备离线规划功能。

经过竞争性方案论证与两套技术方案的对比评估，英国通用电气 - 马可尼防务系统公司（即如今的莱昂纳多英国公司电子战业务部）于 1996 年 1 月赢得合同，将为英国皇家海军交付 14 套电子战控制处理器系统。这些系统将集成于 “无敌” 级航空母舰、42 型 2 批次及 3 批次驱逐舰，同时配套建设岸基集成与训练设施。该系统被正式命名为UCB (1) 作战系统，采用专用彩色显控台，由舰艇电子战主管负责操作。

UCB (1) 作战系统于 1999 年正式列装。该系统接入舰艇作战系统数据总线（用于传输各类舰载传感器数据），可提供高分辨率的电磁环境态势显示。在探测到威胁后，系统会向电子战主管呈现一系列目标航迹标识与告警信息，并根据预设响应方案，自动或半自动分配电子对抗任务。

英国皇家海军很快意识到，要充分发挥电子战控制处理器的作战效能，需要建立全新的作战思维模式，并调整 “无敌” 级航母与 42 型驱逐舰的单舰电子战指挥控制流程。诚然，该系统具备诸多优势：大幅提升了战术态势整编能力，且在程序设置合理的情况下，能够为指挥官提供清晰的战术决策建议。

一位资深电子战从业者向JED评价道：“UCB (1) 是一款性能出色的装备。电子战主管坐在电子支援措施（ESM）操作员身旁，接收战场信息、监控电磁态势，同时借助反舰导弹防御（ASMD） 算法模块，结合诱饵投放策略，计算最佳风向与舰艇航向。”

但该系统同样存在短板：其规划模式耗时过长，系统数据库与舰载其他电子战装备间存在数据异常问题。这一实践经验凸显了任务数据管理的重要性—— 当时数据库错误频发，且修正成本高昂，往往需要对软件进行昂贵的升级改造。

新一代海上电子战综合能力系统（MEWSIC）

对于英国皇家海军而言，UCB (1) 作战系统的列装，是舰载电子战指挥控制自动化发展的重要一步。英军原本计划，以该系统为基础，依托 2008 年启动的海上综合防御辅助系统（MIDAS） 项目，拓展后续功能。该项目的核心目标，是为舰队配备新型诱饵发射器、电子战指挥控制系统及多光谱对抗装备。

英国国防部组织三支工业团队参与海上综合防御辅助系统项目的竞争性评估阶段工作，最终向皇家海军及国防科学技术实验室（Dstl）的相关人员展示了电子战指挥控制原型系统。然而，受经费压力影响，该项目于 2011 年陷入停滞。

2014 年，英军启动后续的水面舰艇防御辅助系统（DAS-SS） 项目，同期推进新型雷达波段电子支援措施（RESM）套件的采购计划，该套件被命名为海上电子战监视系统（MEWSS）。与海上综合防御辅助系统相比，水面舰艇防御辅助系统的项目范围有所缩减，核心聚焦于射频对抗装备的集成与升级，以提升水面舰艇的生存能力。项目初期规划的电子战指挥控制模块，旨在增强软杀伤系统在多威胁环境下的作战效能，同时降低操作员的工作负荷。

但该项目同样未能进入采购阶段。其直接后果是，英国皇家海军目前执行反舰导弹防御威胁处置程序的方式，与马岛战争时期相比几乎没有变化 —— 电子战指挥控制依旧依赖作战团队人员手动执行反复演练的战术机动与对抗预案。

不过，变革的曙光已然显现。在海上综合防御辅助系统与水面舰艇防御辅助系统相继失败后，英国皇家海军的能力研发部门联合国防科学技术实验室与装备采购部门，整合水面舰艇电子战能力升级需求，启动了双轨制的海上电子战计划（MEWP）。该计划的第一部分为海上电子战综合能力系统（MEWSIC），整合了原属海上电子战监视系统的雷达波段电子支援措施需求（包括高增益、高灵敏度探测能力）与水面舰艇防御辅助系统的电子战指挥控制模块；第二部分为电子战对抗措施（EWCM），旨在采购新型可定向诱饵发射器及配套对抗装备。

经过行业竞标，海上电子战计划的两个部分均已签订合同：2021 年 10 月，英国巴布科克公司与埃尔比特系统英国公司组成的联合体，获得英国国防部国防装备与保障局（DE&S）价值 1.03 亿英镑（约合 1.39 亿美元）的合同，将在海上电子战综合能力系统第一阶段项目中，交付新型宽带数字雷达波段电子支援措施传感器及配套电子战指挥控制系统；2024 年 3 月，英国 SEA 公司赢得国防装备与保障局价值 1.35 亿英镑（约合 1.82 亿美元）的合同，将研发并生产其自主设计的 “安西利亚” 130 毫米可定向诱饵系统 ，以满足电子战对抗措施第一阶段 A 批次的项目需求。

海上电子战综合能力系统第一阶段装备将列装于 45 型驱逐舰、26 型与 31 型护卫舰，以及两艘 “伊丽莎白女王” 级航空母舰；电子战对抗措施第一阶段 A 批次装备则将配备于驱逐舰与护卫舰（每舰两套发射器）。海上电子战计划的两大核心装备，预计将于 2027 年起逐步交付舰队。

在海上电子战综合能力系统第一阶段项目中，巴布科克公司为总承包商，技术方案则由埃尔比特系统英国公司及其以色列母公司通过分包合同提供，合同价值约 7300 万英镑（约合 9900 万美元）。除新型雷达波段电子支援措施传感器外，该系统还将集成电子战指挥控制功能，支持电子战非实时规划与实时反舰导弹防御响应的自动化升级。

电子战任务规划与推演被视为海上电子战综合能力系统的核心优势领域。该系统配备的全套规划工具，可集成最新威胁情报进行系统配置，且大部分规划工作将在岸基设施完成，无需占用舰载电子战团队的宝贵精力。

其核心目标是，让舰载电子战团队在舰艇部署前，即熟悉任务区域可能面临的威胁、敌方战术及电磁环境特征。同时，该系统支持舰艇在前往作战区域的航渡途中或战前，开展任务推演训练。

实时反舰导弹防御能力

海上电子战综合能力系统集成的电子战指挥控制功能，同样将为实时反舰导弹防御提供支撑。具体而言，该系统将融入威胁评估与武器分配（TEWA） 技术与流程 —— 这一技术此前更广泛应用于硬杀伤武器领域。这意味着系统将实现全自动化的电子战交战规划，操作人员只需进行监督决策；系统内置多威胁交战战术，并可接收来自任意来源的预警探测信息。

目前，电子战指挥控制软件的首批版本已进入岸基测试阶段。随着海上电子战综合能力系统的列装，作战团队中的电子战专业人员将可通过直观的图形界面，获取优先级排序的威胁清单、诱饵发射器状态及对抗装备库存信息，系统还将自动推荐适宜的诱饵类型。借助威胁评估与武器分配算法及机器级响应速度，舰艇的防御反应时间将大幅缩短；同时，依托可定向诱饵发射器的灵活性，电子战对抗措施的战术执行效能将得到显著提升。

尤为重要的是，海上电子战综合能力系统的电子战指挥控制功能，将直接驱动通过电子战对抗措施项目采购的 “安西利亚” 可定向诱饵发射系统。现代导弹导引头普遍采用窄波门跟踪及其他目标识别技术，这使得在特定时间、特定空间精准布设诱饵的能力变得至关重要。此外，可定向诱饵发射器可降低对舰艇指挥官机动决策的依赖（舰艇航向调整往往会限制武器发射扇区），同时支持发射先进的可编程复合诱饵弹，能够更有效地对抗包含多种导引头类型的导弹齐射 / 连续攻击。

尽管海上电子战综合能力系统第一阶段的核心目标是满足单舰反舰导弹防御需求，但其采用开放式架构的核心设计，为后续功能升级预留了充足空间。未来，该系统将通过网络化升级与电子战指挥控制功能增强，逐步具备编队级防御能力。这一升级路径，是英国皇家海军未来空中优势系统相关分析中，编队级威胁评估与武器分配（FTEWA）研究的重要组成部分。作为编队级威胁评估与武器分配体系的关键环节，编队级电子战指挥控制需要统筹规划编队内电子战传感器与对抗装备的部署位置及作战运用，包括在有人 / 少人 / 无人协同的混合编队中，部署长航时舰载电子战装备。

英国国防科学技术实验室正致力于研发海上可回收诱饵（MRD） 技术，为电子战对抗措施项目的后续升级提供技术支撑。其核心构想是，将多枚海上可回收诱饵组网部署，形成协同工作的诱饵集群，为海上编队提供全域、无干扰的防御掩护。这种 “无人作战诱饵巡逻” 概念，在很大程度上类似于航母舰载机执行的战斗空中巡逻任务。

编队级威胁评估与武器分配概念，体现了从 “平台中心战” 向 “分布式感知-决策-打击体系” 的转型趋势。该体系超越了单一平台的交战逻辑，可实现编队级作战功能：系统能根据实时战场态势，为每个来袭目标动态匹配最优的探测传感器、杀伤武器与对抗装备。通过先进的人工智能 / 机器学习（AI/ML）算法，编队级威胁评估与武器分配系统可基于杀伤概率、单次交战成本及编队持续作战能力（装备消耗速率），实时优化交战方案。在复杂的编队防御场景中，预设战术预案无法覆盖所有可能的威胁情况，而人工智能 / 机器学习算法的应用，将有效弥补这一短板。

在此基础上，国防科研领域正探索一种名为“智能杀伤（SMART kill）”的新型作战概念 ——“SMART” 是 “射频威胁频谱对抗措施” 的缩写。总体而言，“智能杀伤” 要求指挥官统筹协调电磁对抗行动与硬杀伤手段，确保在正确的时机达成预期作战效果。这一概念突破了传统的硬杀伤（动能摧毁）与软杀伤（电子干扰）二元对抗模式。

这种以作战效果为导向的新型对抗理念，为舰艇应对射频制导威胁提供了更 “智能化” 的防御方案，尤其适用于战场信息真假难辨、威胁评估难度高的复杂场景。“智能杀伤” 的有效运用，有望显著 “拓展” 单舰与编队的防御资源储备，提升持续作战能力，从而优化反舰导弹防御资源配置，最大化舰艇生存概率。

综上所述，随着各国海军面临的威胁日益多样化、规模化与复杂化，电子战指挥控制在海上作战中的地位将愈发关键。如何充分发挥电子战装备的作战效能，正成为各国海军亟待解决的核心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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