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时任美空军参谋长罗纳德·R·福格尔曼提出，“在21世纪的前十年，我们将能够发现、锁定或跟踪，并瞄准地球上任何移动的物体”，美军将此口号逐步阐述为“识别—定位—跟踪—瞄准—交战—评估”杀伤链模型，并于2007年将其纳入JP3-60《联合瞄准》条令。
以军在2021年“城墙守护者”行动中将福音、炼金术士等AI模型引入杀伤链的识别与定位环节，使该行动成为以军首次实施的智能化作战。由于以色列AI产业的发展、军民合作机制，以及美国AI企业的支持，在2023年10月7日爆发的新一轮巴以冲突中，AI已介入以军杀伤链全流程、各环节，以军智能化作战水平进一步提升。
以军智能化杀伤链的构建基础
人工智能产业奠定技术基础。AI产业已成为以色列核心产业，Startup Nation Central报告指出，以色列AI企业占该国科技企业总数30%，占融资轮次40%，占总投资47%，全国1.13%的劳动力从事AI产业。以色列AI产业在全球范围内也颇具竞争力，其在2024年Statista全球统计数据库AI指数中排名第9。此外，以色列AI产业在医疗、网络安全、金融、农业等垂直细分领域具有相当优势，但是对存储、算力等基础领域投入不足，这使得以军在冲突爆发后向美国AI企业寻求存储与算力合作。
以色列袭击加沙北部后浓烟滚滚
军民合作机制奠定制度基础。以色列将AI技术优势视为其保持军事优势的重要抓手，积极推动军、学、商、工跨部门合作，促进AI成果军事化。以国防研究与发展局局长丹尼尔·戈尔德表示，“AI技术集成到作战系统中将优化作战决策、提高作战效率。国防部门、学术界、政府部门和工业界之间的合作是保持以色列国防军质量优势的重要杠杆”。为加强AI跨部门合作，以色列出台国家AI计划，成立人工智能与自主管理局。前者涵盖高校、研究所、国内外企业、军方技术部门和以色列科学与技术部、国家网络安全局等AI监管机构；后者成立于2025年1月，在国防研究与发展局的领导下负责整合以军各军兵种、情报部门的AI研发与应用，从而团结来自军队技术单位、学术界、国防工业和初创企业的AI专家。人工智能与自主管理局的成立标志着以色列AI领域的军民合作达到全新水平。
与美国人工智能企业合作。一是战前合作。作为AI产业的第一梯队国家，美国与以色列在人才、芯片、算法、云计算等AI基础领域积极开展商业合作，这为以色列AI产业繁荣提供了极大助力。例如，英伟达在以色列投建AI实验室并制造该国首台超级计算机以色列-1。微软、英伟达等头部企业高管以个人身份参与以色列国家AI计划。美国金融市场为以色列AI产业提供了充足资金。例如2025年4月，美国互联网头部企业谷歌、芯片头部企业英伟达等向以色列AI初创企业“安全超级智能（Safe Super intelligence）”注资20亿美元。二是冲突期间的合作。2023年10月25日，以军对加沙发动地面进攻后，其对数据存储与算力的巨大需求，使以军与美国AI企业的合作达到惊人水平。据美国《华盛顿邮报》披露，谷歌为以军提供Vertex云计算、Gemini大模型等服务和额外访问权限；据以色列《972杂志》披露，以军购买微软Azure云计算服务用于情报收集、处理；时任以国家网络管理局局长加比·波尔诺伊表示，以军在冲突中使用美互联网头部企业亚马逊Nimbus云计算服务；美联社指出，以军对OpenAI、微软服务的调用已飙升至战前的200倍以上（2024年3月），在微软服务器上的数据存储翻倍（2024年7月）。在利益驱使下，美国科技企业纷纷解除AI服务的军用限制。2024年1月，OpenAI删除“禁止将AI用于高物理伤害风险活动”的使用条款；2025年2月，谷歌删除“不得将AI用于监控和军事”的公共伦理政策；据《以色列时报》报道，冲突爆发以来已有数十名谷歌、微软员工因反对与以军合作而被解雇。
巴以冲突中以军智能化
杀伤链的构建
凭借技术优势弥补人力劣势是以军力推AI、构建智能化杀伤链的首要驱动因素。以军总参谋长埃亚勒·扎米尔认为，AI能够“增强作战优势，优化战争资源，整合士兵与自主系统，从而塑造人机协作占主导地位的未来战场”。
识别与定位环节。以色列在巴勒斯坦地区建立了任何当代冲突都无法比拟的严密情报网络。由于巴勒斯坦缺少防空力量和统一政府，以色列可几乎不受限地使用有人/无人机、监控探头、卫星等侦观设备搜集情报，或通过美国等盟国获得情报，结合以色列数十年对巴勒斯坦持续监视形成的情报档案，使以军具有海量情报资源。
海量情报资源对以军情报分析处理能力构成了巨大挑战，加之本轮巴以冲突（2023年）中，作为对巴勒斯坦伊斯兰抵抗运动（下文简称“哈马斯”）攻击以南部地区的报复，以色列高层要求识别定位范围由此前的仅限哈马斯高级成员扩展至全部成员，增大了以军情报部门工作量，也使得以军情报部门更加依赖AI工具。
本轮冲突中，以色列将福音、薰衣草AI模型加入识别定位环节。福音AI模型将敌对建筑物标记为4类，分别为战术目标（仓库、指挥所、火箭炮阵地等）、地下目标（地道）、电力目标（可为哈马斯服务的公共建筑）、家庭住宅（哈马斯成员的住所），其中电力目标占冲突前5天以军空袭目标的50%。薰衣草AI模型由以军情报机关8200部队开发，通过分析音频、视频、图片、网络聊天记录等原始情报对加沙230万名居民进行评分，用1~100分值代表其为哈马斯成员的可能性，高分个体自动列入打击名单，且薰衣草AI模型中上千条评分规则的权重可实时调整，例如增大“加入特定网络聊天群”“与已知哈马斯成员多次会面”等评分规则的权重。以情报官员表示，在内部验证中，薰衣草AI模型的准确率达90%。
以军情报机关8200部队工作场景
跟踪与瞄准环节。2019年，以色列在总参谋部下成立目标定位局，负责为以军提供打击目标。该局由数百名技术军官、士兵组成并使用AI工具，通过适配手机的“火线”程序向以军各单位分发目标信息。前以军总参谋长阿维夫·科哈维将该局比作一台“比任何人类都能更有效地产生大量数据并将其转化为攻击目标的机器”。目标定位局承接识别与定位环节产生的目标信息，并经跟踪与瞄准环节转化为各作战单位可用的打击目标。因此，该局是以军智能化杀伤链的中枢。
以军目标定位局使用的AI工具包括狼系列、爸爸在哪。狼系列通过实时监控视频对巴勒斯坦人进行跟踪、定位，包括红狼面部识别工具、狼群数据库、蓝狼应用程序。以色列在巴勒斯坦人居民区、检查站、公共活动区（如巴勒斯坦人频繁举行抗议的耶路撒冷大马士革门前）、种族隔离墙部署大量监控（如东耶路撒冷平均每5米部署一台监控），并接入红狼面部识别工具，扫描、上传人脸信息至狼群数据库，狼群数据库将人脸信息与身份、住址、家庭关系一一关联并支持通过蓝狼应用程序调用；爸爸在哪AI工具是与薰衣草AI工具配套使用的家庭跟踪程序，一旦薰衣草AI工具标记个体进入住宅休息，爸爸在哪AI工具则即时生成坐标发送给空军单位进行轰炸。
交战与评估环节。以军在交战与评估环节使用的典型AI工具有Genie、SMASH、Legion-X，以及预警疏散系统。Genie聊天机器人基于ChatGPT模型构建，军官可输入自然语言（如“哪支部队袭击了阿什拉菲亚医院”）查询数据并从作战系统中接收详细、实时回复；SMASH枪械火控系统由Smart Shooter公司开发，通过AI对瞄准图像进行分析，自动锁定、追踪人体目标或小微型无人机，提高射手命中率；Legion-X无人作战管理平台由ELBIT SYSTEMS公司开发，在AI辅助下使单个操作员能够控制无人机/车集群，在开放式系统框架下实现不同类别、型号无人作战单位的半自主协同作战；以军的预警疏散系统是一种用于作战效果评估的AI工具，该系统将采集的手机信号密度与地理信息结合，实现可视化展示，按红、黄、绿顺序，密度逐渐下降，通过地图颜色的动态变化评估打击效果。
以军智能化杀伤链的优势与前景
尽管以军启动了史上最大规模的预备役征召，但本轮巴以冲突的持续仍对以军造成极大人力资源压力：现役部队需应对加沙、黎巴嫩南部、叙利亚西部3个战略方向，长期无法休整且不断遭到杀伤；预备役部队出勤率持续下降，反战厌战情绪弥漫。以军在人力资源紧缺的情况下仍能坚持作战，反映出智能化杀伤链在节约人力资源、战争资源，提升打击效率方面的巨大优势。
节约人力资源。AI技术在情报处理与分析领域具有独特优势。信息化作战条件下，遍布战场的传感器和陆、海、空、天、电、网多域多型侦观设备将产生大量原始情报。从海量原始情报中提取有价值的信息将占用情报部门大量人力资源，而AI在大数据处理、异构数据分析、多模态数据融合方面远胜传统的人工情报处理与分析模式。因此，构建智能化杀伤链不仅能够在识别定位环节、跟踪瞄准环节释放大量人力资源，而且能够提升情报部门工作效率以支持高强度、长时间作战。在本轮巴以冲突中，以军智能化杀伤链对卫星、无人机、电子监听、视频监控等多元异构大数据的快速处理和交叉比对极大提升了以军情报部门的工作质效并部分缓解了人力压力。例如，运用AI工具对卫星图片进行新旧对比可快速发现土壤细微变化，从而判读哈马斯地道挖掘、工事构筑痕迹，将此前一周工时压缩至30分钟。
节约战争资源。资金、自然资源、技术装备在长期战争中将承受巨大损耗。AI技术基于情报大数据支持，可以预测敌方人员装备活动、战术战法实施，实现因敌施策、一敌一策。因此，智能化杀伤链能够根据任务需求精准分配资源，在确保完成任务的同时降低资源投入。本轮巴以冲突中，以军在跟踪瞄准环节引入AI工具，凭借对人员活动规律的精准预测实现“移动目标固定打”，大量运用非制导弹药实施相对精确打击，从而节约较为昂贵的制导弹药。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援引美国国家情报总监办公室消息称，冲突爆发以来以军40%~45%的空对地弹药为非制导弹药。
提升打击效率。杀伤链中，各个环节的流转速度共同决定了杀伤链的运行效率。AI技术使杀伤链各环节达成快速分析、辅助决策、精准打击、实时评估的闭环，极大加快作战节奏。因此，构建智能化杀伤链将大大提升杀伤链响应速度并最终提升打击效率。
结 语
虽然以军智能化杀伤链在本轮巴以冲突中暴露出误杀平民等诸多问题，并引发伦理道德争议，但仍展现出在节约人力资源、战争资源、提升打击效率方面的巨大军事价值。以军智能化杀伤链在本轮巴以冲突中的实战运用表明了智能化作战的广阔前景和巨大军事效益。研究、汲取以军智能化杀伤链的经验与教训，将对我国探索智能化作战模式提供有益参考。
版权声明：本文刊于2026年 1 期《军事文摘》杂志，作者：王新刚、方思铭，如需转载请务必注明“转自《军事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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