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格斯指出:“人类以什么样的方式生产,就以什么样的方式作战。”在特定历史时期,装备的技术水平决定作战方式的基本技术取向、空间范围和整体面貌等,也就是作战方式的大体范式。近两百年来,通信技术迅速发展并广泛运用于战争,每一次通信技术革命都为分布式作战带来重大变革,赋予其新内涵、新形态和新样式。通过研究热兵器战争、机械化战争、信息化战争、智能化战争形态下信息交互的主要形式,探究各阶段分布式作战的主要特点,剖析典型战例与相关作战概念,有利于认识各阶段分布式作战的内涵 特征。

热兵器战争中

视距范围分布式作战

随着火药的出现并逐步运用于军事领域,战争进入热兵器时代,枪炮逐步取代长矛、弓箭成为主战武器,武器的杀伤力和破坏力显著提高。这一阶段,火力在一定程度上取代士兵的体能,占据战争主导位置。

信息交互主要依赖耳听目视。热兵器时代早期,信息获取和传递主要依赖于书信、旗语、鼓声等耳听目视手段,拓展指挥员以及作战人员的感官功能,信息处理只能在人的大脑中进行。由于当时通信技术落后,受通信联络、兵力机动保障等条件的制约,作战单元之间的链接极为脆弱,武器之间主要以“人”为纽带,通过排兵布阵,使武器平台之间产生关联。

视距范围分布式作战主要特点。热兵器时代的作战方式是枪炮射击,表现为以火力为中心的作战,受通信技术的限制,作战形式表现为视距范围分布式作战。一是注重整体作战能力生成。著名军事家克劳塞维茨在《战争论》中指出:“部队在分散行动时,并不需要经常保持协调一致,而是通过各部分积极的、独立的作战达成整体效果。”在旗语、金鼓、传令兵等通信手段保障下,指挥官根据战场实际情况灵活变化各种队形,以纵队快速突击、横队集中火力,以炮兵攻坚大范围杀伤、步枪兵稳固阵线突击、骑兵冲击扩张战果,形成阻击敌军的作战能力。二是探索实施机动作战样式。这一时期的分布式作战破除集中式指挥模式,有利于激发部队的能动性与创造性,其胜利依赖部队在指挥、战术及训练等方面都优于敌方,一旦开始混战,所有指挥官必须自行决断,发挥各作战单元的主观能动性,初步显示了无中心的自同步作战思想。

经典战例剖析。特拉法加海战是19世纪规模最大的一场海战,也是帆船海战史上以少胜多的一场漂亮的歼灭战,是英国海军史上最大的胜利之一。1805年10月21日,英军舰队与法西联军在西班牙特拉法加角外海相遇,英军主帅纳尔逊相信他的舰队指挥官能够根据战场情况积极主动作战,发出一条著名的讯号:“英格兰期待人人都恪尽其责。”英军舰队以两路纵队插入法西联军,在法西战线上撕开两个口子,自发地将兵力集中攻击其中可以啃动的一部分,最终以劣势兵力取得胜利。在特拉法加海战中,英军主帅纳尔逊中将在战斗结束前中弹阵亡,法军主帅维尔纳夫以及16艘战舰被俘。

特拉法加海战舰船混战

面对规模庞大的法国和西班牙联军,英军舰队在舰炮数量、舰船有效负荷等技术和战力指标上远不及对方。纳尔逊打破了当时双方排成横列用一侧舷炮对射的传统,充分发挥单舰使用两舷同时射击的优势,最大限度发挥每艘战舰的火力,成为英军取胜的关键。在特拉法加海战中,纳尔逊改变了一支舰队作为一个整体排成纵列作战的方式,开创了舰船混战的先河,从此世界各国海军开始重视和发展海上机动战术。

机械化战争中

局部区域分布式作战

随着电气技术和内燃机技术的发展,人类社会进入第二次工业革命,战争形态从热兵器跨入机械化,坦克、飞机、战舰等各种平台出现,大幅度增强部队的火力、突击力与机动力。

信息交互主要依托无线通信。电报、电话、电台等通信设备在战场上发挥了重要作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营、连、排等分队指挥员开始运用无线电手段,导致作战地域进一步扩大。随着无线电技术逐步运用到大量作战平台,扩大了信息交互的领域与范围,以两两跨域为代表的联合作战初显端倪。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初期,德国人在俯冲轰炸机和坦克上安装无线电通信设备,实现万米距离空地联合作战,以“闪击战”横扫整个欧洲战场。

俯冲轰炸机和坦克协同

局部区域分布式作战主要特点。无线通信技术的发展,大幅度提升了信息传播速度,作战形式表现为大范围、大规模、立体化协同作战,呈现多域平台的快速突击、火力覆盖为主的能量杀伤。一是协同作战模式逐步显现。随着坦克、水面舰艇、飞机等平台配备无线电台,不同平台间可实现作战协同,双方交战由以陆战场为主向陆、海、空三维战场拓展,进一步扩大了机械化作战平台机动范围与作战区域,同时也提高了协同作战的难度与作战控制的复杂性。二是作战重心向信息域拓展。无线通信设备赋能机械化作战平台的指挥控制,作战重心从正面战场转移到与无线电紧密相关的密码破译、通信干扰等,机动速度和通信质量成为这一阶段至关重要的作战要素。

经典战例剖析。解放战争时期,“胡家窝棚战斗”成为局部区域分布式作战的经典战例。辽沈战役第二阶段歼敌“西进兵团”于辽西,战场十分混乱,参谋长刘亚楼向林彪汇报:“纵队找不到师,师找不到团。”林彪说:“这个我不管,能找到廖耀湘就行。”林彪将指挥权适时下放到各纵队和师,并下达命令“哪里有枪炮声就往哪里打,哪里枪炮声密集就往哪里打,直打到听不到枪炮声为止”。各参战部队快速适应战场,最后在胡家窝棚活捉廖耀湘。

辽沈战役第二阶段经过要图

胡家窝棚战斗引起中外军事专家高度重视,有西方专家称:“这是上帝之手为东野部队送来的神来之笔。”东野指挥部弃用中心化指挥方式,将作战力量分散部署,省却了机动调整、相互适应、重新编配等过程,根据作战需要,通过变更指挥关系、释放权限等方式,以适应复杂战场的变化。指战员围绕廖耀湘指挥部这个目标,指挥部队自主行动,大胆穿插、渗透和分割,主动发现敌人,使高度集中、自上而下指挥的廖耀湘兵团毫无还手之力,只能陷入被动挨打的境地。

信息化战争中

广域立体分布式作战

进入20世纪下半叶,以计算机网络技术、微电子技术、光电子技术、航天技术等为代表的技术群促生第三次工业革命,战争形态由机械化进入信息化。1991年的海湾战争中,美军大量运用信息化装备和精确制导弹药,标志着信息化战争的来临。

信息交互主要依托网络通信技术。网络通信技术已经应用到武器装备、情报侦察、通信导航、指挥控制等方面,在网络信息体系支撑下,作战系统的整体性更强,实现了以网络为中心的互联互通互操作、自组织与自协调、大数据流动等功能。依托网络通信构建起集侦察监视、指挥控制、导航定位等功能的信息链路,作战空间由实体空间大幅度拓展到信息空间与网络空间,分布式作战力量要素相互联系、相互作用的方式发生改变,信息和网络技术的进步使得力量要素联系更加紧密、配合更加密切、协同更加精准、行动更加快速。

广域立体分布式作战主要特点。信息化战争中广域立体分布式作战充分体现了“网络中心战”整合战场资源和集中发挥兵力火力的优势,其作战形式表现为基于网络信息体系的联合作战。一是信息域成为牵引其他作战域的主导因素。网络信息体系成为联结各作战要素的纽带,作战行动的重心由物理域向信息域转移,制胜机理由火力制胜发展为信息制胜,横跨不同作战域的信息要素成为各方关注和运用的重点内容。二是网络化分布式联动指挥。依托网络信息体系,构建起动态、开放、复杂的自适应作战系统,各级各类指挥机构、指挥要素与作战要素,在广域作战空间实现精确高效自主协同与控制,有利于应对战场上出现的各种不确定性情况。随着信息技术的广泛应用,网络化环境下的指挥控制组织突破了地域、组织资源以及传统结构的限制,呈现出分布式、自主性与灵活性,组织结构向权力分散的结构转变。三是跨领域作战成为新特点。随着网络信息、远程打击等技术兴起,各类信息化武器平台极大地拓展了作战空间,逐步延伸至太空、深海、网络等新领域,在传感器、无线数据传输、近程通信、大数据等先进技术的支持下,作战单元以小型编队实施,信息化战场之间的流动性、关联性、耦合性不断增加,时间和空间的阻隔日趋减小。

美国广域立体分布式作战示意图

广域立体分布式作战概念剖析。2009年,美国国防部制定《联合分布式作战概念》,提出联合部队各分队在整个战区内广域分布,需要广泛应用非建制单位为其提供支援。2012年9月,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发布《联合作战顶层概念:联合部队2020》,提出“全球一体化作战”联合作战顶层概念,明确指出“军事行动正在向分散实施的方向发展,未来作战需要依靠更小规模的部队去实现既定目标”。美军逐步将目光聚焦到分布式作战,打造网络化联合部队,贯彻“布势分散化、效能集中化”用兵原则,与作战对手打网络化分布式作战。

这一时期的分布式作战是在网络信息体系支撑下,形成自组织、自同步、自协同作战能力,发挥各平台防区外精确打击能力。2018年4月14日,美英法等国对叙利亚实施军事打击,美军在阿拉伯海北部、红海北部与地中海东部分散部署多艘“宙斯盾”舰、攻击型核潜艇等,同时从3个方向发射战斧巡航导弹,对叙利亚实施集中火力打击,摧毁叙利亚的科研中心、化学武器储存中心等。这是美军首次在实战中检验“分布式杀伤”作战概念,取得显著打击效果。

智能化战争中

全域多维分布式作战

随着人工智能、低轨道星座等技术快速发展,无人作战平台、跨域飞行器、网电攻击等武器得到广泛应用,使得作战力量进一步智能化、模块化、离散化,以更小的作战单元分布在多域空间实施自主作战,智能化战争初现端倪。

信息交互主要依托卫星互联网。随着“星链”等低轨道星座的建设,低轨道卫星互联网逐步演进为物联网,提供全域作战体系的统一架构、信息流物质流能量流网络以及联合全域指挥控制。低轨道星座具备泛在互联能力,将联通全部作战域与关联全部作战要素,形成弹性杀伤网,更便于实战化运用,利于自主化和无人化作战。通过作战云以分散部署的形式,作战指挥链上各单元、各系统互联互通互操作更为顺畅,不同方向、不同领域、不同空间的指挥要素融合,大幅度提升高价值目标在高烈度对抗环境中的战场生存能力。

全域多维分布式作战主要特点。全域多维分布式作战的形式表现为基于跨域融合的无人化作战,作战空间由自然空间进一步向网络空间、心理空间等延伸,战争手段由传统的军事手段,向认知域、社会域等领域拓展,增大未来战争的复杂性与不确定性。一是物联网强化效能集中。在新理念和新兴技术支撑下,大型高价值平台的功能被分解为多个无人作战平台。这些无人系统通过网络连接,组成具有不同功能的虚拟实体,能够取代相应的大型平台在高端战争中提供作战能力。分布式作战以系统资源作为节点,以物联网的高速信息与信号传输形成跨平台资源共享、任务共担的作战系统,其体系架构可动态重组,节点功能可灵活定义。各作战平台依托物联网互联,从体系中获取作战资源,按照作战规则自主决策,协同形成作战能力,实现综合作战效能最大化。二是体系对抗的重点向太空、网络转移。以低轨道星座为核心构建起分布式协同作战体系,促生云态一体战新样式。太空、网络是作战力量功能增效的“黏合剂”和战斗力生成的“倍增器”,有效支撑杀伤链闭合运行,由分域协同转变为全域融合、跨域联合。未来高端战争,在开战前首先投入网络战、太空战力量,开战后实施网络攻击与太空对抗,干扰破坏敌方指挥控制链路。三是指挥控制边缘化。依托网络信息体系,借助大数据、云计算、虚拟现实等技术,改变信息传输、信息挖掘、信息处理模式,以“作战云”“数智战场”“虚拟现实空间”为代表,网络化分布、可智能演进的信息空间发展成为信息域新形态,促生“权力边缘化”指挥体系。广域分布的作战要素依托异构互联、数据同步的泛在网络,更倾向于将临机决策权向权力边缘组织拓展,以自主式跨域协同和全域联动,推动联合层级由军种向平台和载荷下沉,整合不同领域的作战资源,快速生成跨域杀伤链,对时敏目标、坚固防御目标、隐身目标等实施有效毁伤。

马赛克战概念剖析。2017年美国智库战略与预算评估中心与大西洋理事会提出马赛克战概念。同年8月,美国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战略技术办公室发布马赛克战概念。该概念借鉴马赛克拼图理念,具有单元简单、功能多样、快速拼接、组合灵活等特点,将平台作战能力分配到造价低廉、功能单一的“马赛克拼图”中,通过自主、协同、组网等技术组建高动态性分布式作战体系,形成一个分布式部署、动态化编组、智能化决策系统。

马赛克战——利用人工智能和自主系统

实施以决策为中心的作战

马赛克战将各作战域的力量马赛克化,基于网络信息体系和人工智能技术,以模块化方式灵活重组作战力量,形成更具弹性的杀伤网,最大限度减少自身可被打击的关键节点,提高在强对抗战场环境中的自适应能力和生存能力,颠覆以大型多功能平台为核心的作战样式,为联合全域作战提供更重要的方式和手段。

版权声明:本文刊于2026年 3 期《军事文摘》杂志,作者:朱琪、曾雪刚、韩光松,如需转载请务必注明“转自《军事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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