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当战争进入“信息污染时代”

今年3月，在美以对伊朗发动首轮空袭后不久，一场战场外的对抗迅速展开。

白宫发布了一段混剪视频，将真实军事打击画面与流行电影、电视剧、电子游戏甚至动漫片段拼接在一起；与此同时，伊朗及其支持者则在社交媒体上大量传播旧战争影像，并辅以AI生成内容，描绘对特拉维夫和波斯湾美军基地的攻击场景。

一些由伊朗团队制作的病毒式视频，将唐纳德·特朗普、杰弗里·爱泼斯坦、撒旦、本雅明·内塔尼亚胡、皮特·赫格塞斯、阿亚图拉·哈梅内伊等人物“乐高化”，以夸张、荒诞的形式进行再创作。

(图源：塔斯尼姆通讯社)

这类内容构成了一种新的信息现象——“垃圾宣传”（Slopaganda）：即以生成式人工智能为工具，生产服务于政治传播目的的低质量、高传播性的内容。

这种现象的出现，标志着信息战正在进入一个以“噪音”和“情绪”为核心的新阶段。

01 “垃圾宣传”是什么：AI时代的宣传新形态

“垃圾宣传”（Slopaganda）一词，最早出现在发表于《Filisofiska Notiser》的一篇论文中，是“Slop”（低质量内容）与“Propaganda”（宣传）的组合。

其核心定义可以拆解为两个层面：

宣传（Propaganda）：旨在影响公众的信念、情绪、注意力和记忆，以实现政治目的的信息传播。

垃圾内容（Slop）：由AI快速生成、质量参差但具备传播性的内容。

当二者结合，就形成了一种新的传播形态：以数量、情绪和符号为核心，而非以真实性为核心的内容生产模式。

这一趋势在近年迅速加剧。2025年10月，唐纳德·特朗普发布AI生成视频，描绘其戴王冠驾驶战斗机并向抗议者倾倒粪便随后又发布视频，将其总统图书馆设想为配有金色电梯的浮夸摩天大楼。伊朗方面的“乐高人物视频”则是这一趋势的最新体现。

需要强调的是，这类内容不仅限于视频，还包括图像、文本，甚至任何AI可以生成的媒介形式。

(图源：NBC News）

02 如何“攻破认知”：垃圾宣传的传播机制

“垃圾宣传”之所以有效，并不在于其真实性，而在于其传播机制。

1. 情绪驱动：绕过理性防线

首先，通过在传统媒体与社交媒体中的反复曝光，“垃圾宣传”能够逐步削弱并穿透人们通常的心理防御机制。当内容具备足够的注意力吸引力，并能够引发强烈情绪反应（尤其是负面情绪），同时在用户分心浏览社交媒体信息流的情境中不断出现时，就更容易在无形中发挥影响。

在这种状态下，用户往往处于注意力分散的浏览环境中，这类内容也因此更容易被接受，从而绕过常规的理性判断与信息筛选过程。

2. “认知稀释”：用噪音填满信息空间

“垃圾宣传”的一个关键作用，是稀释信息环境。

通过将虚假信息、半真半假的内容以及情绪化表达大量混合并持续传播，信息环境中的边界会逐渐变得模糊。在这种混合状态下，原本相对清晰、可被验证的“事实世界”会被不断稀释与遮蔽，从而使人们更难准确区分真实与虚构信息。

正如相关研究所指出，生成式AI（如ChatGPT）可能成为一种“胡言乱语生成器”（Bullshit Generator）,即对真相本身并不敏感的内容生产工具。

在这一框架下，“垃圾宣传”可以被理解为一种带有政治目的的“AI胡说”。但它更进一步的特征在于，并不以让人相信具体“事实”为目标，而是引导受众接受某种“联想关系”。例如，通过将特定政治人物与“邪恶”等象征性符号进行绑定，或将某一国家与负面情绪直接建立关联，从而在认知层面形成条件化印象。这种传播方式更接近一种象征性的意义操作，而非基于事实的传统信息传播。

03 从“误导”到“语境崩塌”：信息失真的路径

尽管许多“垃圾宣传”看似荒诞，但其中一部分确实具有误导性。

1. 深度伪造与误读

在冲突与危机情境下，权威信息往往相对稀缺，而公众对信息的需求却会迅速激增。在这种信息真空中，AI生成内容（包括深度伪造内容）能够以极快速度填补传播空白，从而成为影响舆论的重要信息来源。

即便内容本身最初是玩笑或讽刺，也可能因为脱离语境而被误解为真实信息——这一现象被称为：“语境崩塌”（Context Collapse）

（图源：Bsky）

2. 低强度误导的高影响

“垃圾宣传”的影响并不一定来自单条内容本身，而更体现在其规模效应上，包括覆盖人群广、传播速度快以及重复频率高等特征。即使单条内容的误导性较低，但在持续、高频的传播叠加下，整体效果仍可能显著放大。其潜在影响范围包括公众对战争的态度、抗议活动的动员以及选举行为等多个层面。与此同时，这一传播过程的参与者也不仅限于国家行为体，还包括企业与个人。

04 “共同真相”的瓦解：从不信到全不信

“垃圾宣传”的另一个深层影响，是对社会认知结构的冲击。

1. 信任下降

随着AI生成内容的泛滥，一方面人们可能更容易识别虚假信息，但另一方面也更容易误判真实信息。其结果是，对可信个人和机构的整体信任水平出现下降。

2. “虚无式怀疑”

当人们难以区分真假信息时，可能会进入一种对一切信息都持怀疑态度的状态。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往往更倾向于选择让自己感到舒适的信息、能够激发情绪的信息，以及符合既有立场的信息，而非客观真实的信息。

3. “极化”(Polarization)社会中的放大效应

在一个已经高度分化并面临多重危机的社会中，包括经济压力、政治对立、军事冲突和环境问题等，“共同真相”的瓦解将进一步加剧社会的不稳定性。

05 如何应对：三层路径的系统性方案

针对“垃圾宣传”的扩散，相关研究提出了三个层面的应对策略。

第一，个人可以提高数字素养，例如识别文本、图像和视频中的AI特征；也可以学会核查来源，而不仅仅浏览标题；同时屏蔽那些经常传播“垃圾宣传”的来源，而不是逐条评估内容。这将帮助他们避免被误导，同时仍然信任真实的信息来源。

第二，行业和监管机构可以实施技术解决方案，例如为AI生成内容添加水印。一些内容甚至可能需要从人们获取新闻和重要信息的平台中移除。

第三，大型科技公司（如OpenAI、Google和X）应对其创造的工具承担责任。这可以通过征税及其他措施来实现，以支持监管和数字素养教育。

结语：一场长期存在的“噪音战争”

“垃圾宣传”并非短期现象，而是生成式人工智能普及后的结构性产物。其核心特征在于不以真实性为目标，而是以情绪与符号为核心，并依赖规模与传播速度产生影响。

在美国与伊朗的信息对抗中，这种模式已初步成型，并展现出强大的扩散能力。尽管这一趋势可能长期存在，但研究指出，只要具备足够的前瞻性与应对能力，个体可以提升识别能力，平台可以优化治理机制，政策也可以完善监管框架，从而使人类仍有可能在一定程度上适应并控制这一新的信息环境。

来源｜https://theconversation.com/slopaganda-wars-how-and-why-the-us-and-iran-are-flooding-the-zone-with-viral-ai-generated-noise-280024

责编｜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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