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和大家分享的是贝壳法务部的张朝律师的一篇好文。

引言

加州奥克兰的一间联邦法庭里,马斯克和 OpenAI 的旧账被一层层翻开。这场诉讼,正在把 OpenAI 从“非营利理想”到“万亿估值”的十年变形,推到公众面前。当一家以“造福全人类”为使命的组织,长成一家估值逼近万亿美元、每年烧掉数百亿美元算力成本的超级公司,问题就不再是它该不该商业化,而是:商业化之后,谁还能替最初的承诺踩住刹车?

案件原告是埃隆·马斯克,被告是山姆·奥特曼、OpenAI 及其相关主体。马斯克主张 OpenAI 背离了最初的非营利使命,希望法院阻止其继续向高度商业化结构演进,并对其治理和领导层安排作出干预。如果把这场官司理解成“马斯克守初心、奥特曼搞资本”,反而会看丢最关键的部分:马斯克自己,也曾参与过商业化方案的讨论。庭审中,OpenAI 一方律师 William Savitt没有急于展开宏大的法律论证,而是拿出马斯克多年前的邮件、内部沟通和庭前证词,与他今天在法庭上的陈述并排摆在陪审团面前。最具杀伤力的一幕,是 Savitt 问马斯克是否读过 2017 年奥特曼发给他的营利转型条款清单。马斯克回答:“我没读细则,只看了标题。”一个声称自己被“诱饵调包”的创始资助人,面对关键条款清单,却承认自己没有读完细节。这一回答,直接削弱了其“被欺骗”这一主张的说服力。只是,OpenAI也并不干净。庭审材料中,OpenAI 联合创始人Greg Brockman 的私人日记也被翻出。日记中出现了关于个人财富目标、是否在不带马斯克的情况下推进营利化结构的内容。这些材料也展现了 OpenAI的表里不一:对外讲的是“造福全人类”,对内绕不开的是股权、估值和个人收益。

这场诉讼的看点,不是马斯克和奥特曼谁更纯粹,而是它摊开了一个行业秘密:前沿 AI 公司既需要公益故事来获得用户信任,又需要商业融资来支付算力账单、训练前沿模型、留住核心团队。这两件事拉扯越来越强了。公司当然可以变。问题是,每变一步,原来的承诺还剩多少约束力。

一、事实回顾:从共同理想到对簿公堂

OpenAI 的演变,大致可以分成三个阶段:非营利理想阶段、混合结构阶段、全面商业化重构阶段。

时间

关键事件

一句话解读

2015 年 12 月

OpenAI 成立,最初以非营利组织形式运行

使命是确保 AGI 造福全人类

2015—2018 年

马斯克承诺大额资助,实际捐赠约 3800 万美元

他是早期重要资助人,但承诺与实际到账存在差距

2017 年

OpenAI 内部讨论营利化结构;马斯克一方被指要求多数股权和控制权

分歧焦点不是是否商业化,而是谁控制商业化

2018 年

马斯克退出 OpenAI 董事会

对外理由是潜在利益冲突,内部则伴随控制权争议

2019 年

OpenAI 设立 capped-profit 营利实体

通过“利润上限”试图平衡使命与资本

2023 年

微软进一步加大对 OpenAI 的投资

OpenAI 进入大规模商业化和平台化阶段

2024 年

马斯克陆续提起并修订对 OpenAI 的诉讼

“初心背叛”成为诉讼叙事核心

2025 年 10 月

OpenAI 宣布重构为公共利益公司结构

利润上限被取消,非营利基金会保留特殊治理权

2026 年 3 月

OpenAI 宣布获得 1220 亿美元 committed capital,投后估值约 8520 亿美元

IPO 和资本市场想象进一步升温

2026 年 4 月

奥克兰联邦法院开庭审理相关争议

马斯克与 OpenAI 的冲突进入公开庭审阶段

2026 年 5 月

xAI、SpaceX、Anthropic 等围绕算力与 AI 基础设施的外部动作被密集披露

法庭之外,竞争已经进入资本、算力与生态层面

但马斯克的角色也并不单纯。他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反对营利化。相反,庭审相关材料显示,他早期也参与过营利化路径的讨论。真正让冲突爆发的,可能不是是否商业化,而是由谁来主导商业化这使得本案最有价值的地方,不在于判断谁更高尚,而在于揭示一个现实问题:一旦公司长大,谁说了算、钱怎么分、使命还能不能压住估值,就不能再靠创始人之间的口头信任。

二、庭审直击:Savitt 对马斯克的交叉询问

这场庭审最精彩的部分,不是马斯克的控诉,而是OpenAI一方律师William Savitt 的交叉询问。Savitt来自华尔街顶级律所Wachtell, Lipton。他曾在Twitter收购案中代表Twitter,成功迫使马斯克完成440亿美元收购。某种意义上,他非常清楚如何对付马斯克这个的证人。他的策略并不复杂,却极其有效:只用马斯克自己写过的邮件、做过的陈述和留下的证词,来检验他今天在法庭上的说法,刀刀见血。

第一刀:马斯克离开的真正原因

马斯克长期对外解释,自己 2018 年离开 OpenAI 董事会,是因为 Tesla 的自动驾驶业务与 OpenAI 之间存在潜在利益冲突。但庭审材料和证言显示,事情并不止于此。

2017 年前后,OpenAI 内部已经开始讨论是否设立营利化结构。马斯克一方被指曾要求在新结构中获得多数股权和绝对控制权,并希望主导其发展方向。当这一安排没有得到其他创始人的接受后,双方关系迅速恶化。马斯克后续退出董事会,OpenAI 也失去了早期最重要的资金支持之一。这意味着,马斯克和 OpenAI 的矛盾,并非单纯源于非营利与营利的理念分歧,而是从一开始就深深嵌入了控制权争夺。

第二刀:马斯克是否真的反对营利化?

Savitt 的第二层攻击,是指出马斯克早年并非完全反对营利化。公开材料显示,OpenAI 早期在面临算力、人才和融资压力时,内部已经多次讨论过营利实体、PBC 或其他混合结构的可能性。马斯克并非这个过程的局外人。因此,马斯克今天起诉 OpenAI“背叛非营利使命”,在道德上有一定感染力,但在法律上会遭遇一个问题:如果当年也参与或默许过营利化讨论,那么今天指控别人“从根本上背叛初心”,就必须解释清楚:反对的到底是营利化本身,还是失去控制权之后的营利化?

第三刀:马斯克的我没读细则

庭审中最具传播性的瞬间,是马斯克承认自己没有认真阅读 2017 年奥特曼转发给他的营利转型条款清单。这句话的法律意义非常重要。欺诈主张通常需要证明:一方作出虚假陈述,另一方合理信赖该陈述,并因此遭受损失。如果关键条款已经发送给你,而你没有认真阅读,那么“合理信赖”的证明难度就会显著上升。这句话不会直接决定败诉,但足以让陪审团怀疑:一个连关键条款都没细读的人,是否还能说自己完全被蒙在鼓里。

第四刀:两个版本的马斯克

Savitt 还通过播放马斯克过往证词视频,将他今天的法庭陈述与此前说法进行对比。当一个证人在不同时间、不同场合,对同一事实作出不完全一致的陈述时,陪审团看到的就不只是法律争议,而是可信度问题。这也是庭审中最致命的部分:案件不再只是 OpenAI 是否变了,也变成了马斯克自己的立场是否前后一致。

三、Brockman 日记:OpenAI 也站不上道德高地

但本案并不是一场马斯克单方面被挑战。OpenAI 一方同样面临严峻的道德压力。庭审材料中,Brockman 的私人日记被马斯克一方用来证明 OpenAI 内部早已存在商业化和个人收益动机。相关内容涉及对未来财富的估算,也涉及是否在不带马斯克的情况下继续推进营利化安排。这些材料未必足以直接证明 OpenAI 构成欺诈,但它们至少揭示了一种更深层的矛盾:OpenAI 讲的故事是“使命优先”,内部现实却早已离不开融资、股权、估值和个人激励。这不是 OpenAI 一家的问题,OpenAI 只是被动的在法庭上把这个矛盾提前给全行业看了。训练最先进的大模型,需要巨额算力、顶级人才、长期资本和商业场景。非营利使命可以提供道德感召力,却无法单独支付每年数十亿美元的基础设施成本。但一旦资本进入,使命就不再只是使命,而会变成估值、退出、股权回报和上市时间表的一部分。这正是几乎所有“使命型公司”的共同困境。

同时,一个必须对称呈现的事实:2026 年 Brockman 在证人席上强调,OpenAI 2017 年每年的算力支出仅约 3000 万美元,而如今每年已膨胀至近 500 亿美元。没有任何非营利组织能独自承担这个数字。OpenAI 一方的商业转型,并非单纯出于贪婪,而是有着残酷的成本现实作为辩护理由——虽然这并不能完全抵消‘初心变形’的指责,但读者有必要同时看到硬币的两面。

四、OpenAI 三层制度锁如何被重写

要理解马斯克为什么愤怒,必须先理解 OpenAI 最初试图设计什么样的制度防线。OpenAI 原本不是一家普通科技公司。它的目标不是单纯做产品、赚利润、服务股东,而是确保 AGI 造福全人类。为此,它设计过几道制度上的“防线”。

第一道锁:非营利控制

OpenAI 最初以非营利组织形式设立,核心目的是让使命高于资本。非营利董事会拥有最终控制权,理论上可以在资本压力面前坚持公共利益。后来,OpenAI 设立营利实体,再到 2025 年转型为公共利益公司结构(即Public Benefit Corporation ,是在美国特拉华州等法域存在的一种特殊公司形式,它必须在公司章程中明确将“一般公共利益”或特定公益目标写入公司宗旨,并在决策时平衡股东利益、公共利益与利益相关方利益。以下简称“PBC”)。按照 OpenAI 官方说法,“OpenAI Foundation 仍通过特殊治理权控制 OpenAI Group,并可任命和替换其董事”。但从经济权益上看,非营利基金会不再是唯一中心。它持有的经济权益被稀释,外部投资人、员工和商业伙伴获得了更重要的位置。这就造成一个关键问题:形式上的控制权能否抵挡经济上的重力?如果一家公司的绝大多数人才、算力、收入和估值都集中在营利实体中,那么非营利基金会即便保留特殊治理权,也必须面对越来越强的商业现实。

第二道锁:利润上限

2019 年,OpenAI 设计了“capped-profit 结构”。第一轮投资者的回报上限被设置为 100 倍,超过部分归非营利组织所有。这个设计非常有象征意义,它传递的信息是“我们接受资本,但资本不能无限支配使命;我们允许投资人赚钱,但不能让投资回报成为最高目标。”然而,随着 OpenAI 进入千亿美元级融资和万亿美元级估值想象阶段,利润上限越来越难以与资本市场逻辑兼容。2025 年的结构重组,实际上标志着这道防线被突破。OpenAI 试图用公共利益公司结构取代原先的利润上限机制,在“股东利益、公共利益和相关方利益”之间重新寻找平衡。但 PBC 的问题在于,公共利益公司确实可以在公司章程层面承认公共目标,但当股东回报、竞争压力、上市时间表和商业伙伴利益同时施压时,谁来判断“公共利益”是否真的被优先保护?谁来监督董事会没有把使命变成包装?这些问题并不会因为公司类型变成 PBC 就自动消失。

第三道锁:AGI 触发机制

OpenAI 与微软之间的合作协议中,AGI 一直是最敏感的边界之一。按照早期安排,AGI 的实现与否会影响微软对 OpenAI 技术和商业化成果的权利范围。2025 年新协议则对相关机制进行了重写:AGI 的认定不再只是内部董事会判断,而需要独立专家小组确认;同时,微软对部分模型和产品的知识产权权利延长至 2032 年,并包括一定范围内的 post-AGI 模型权利,但附带安全护栏。这说明,OpenAI 原本围绕 AGI 设计的技术红线,也在商业合作中被重新定义。从公司治理角度看,这并不必然是坏事。规则当然可以根据现实条件调整。但问题在于:当所有核心约束都可以被重写时,所谓初心还剩下什么不可被交易的部分?

五、法庭之外:诉讼只是战场之一

如果只把马斯克诉 OpenAI 案理解为一场法庭争议,就低估了这场战争的复杂性。它同时发生在四个战场上:诉讼、资本市场、监管和算力基础设施。

第一,诉讼战

诉讼本身会给 OpenAI 的资本市场进程制造不确定性。对于任何一家准备上市的公司来说,涉及核心治理结构、创始承诺、千亿美元级索赔和领导层安排的重大诉讼,都会成为招股书风险披露、承销商尽调、审计机构判断和监管问询中的关键问题。

第二,算力战

几乎同一时期,围绕 xAI、SpaceX 和 Anthropic 的算力合作也被公开披露。Anthropic 使用被重组入SpaceX后的相关超算集群的安排,则进一步说明,前沿 AI 竞争已经不只是模型算法竞争,而是算力、能源、数据中心和资本组织能力的竞争。对 OpenAI 而言,这意味着它在面对一个更复杂的基础设施联盟。

第三,反垄断战

2025 年,xAI 在得州联邦法院起诉苹果和 OpenAI,指控苹果在系统层面深度集成 OpenAI,可能排挤其他 AI 企业。

第四,监管战

OpenAI 也没有坐以待毙。公开报道显示,OpenAI曾致函加州和特拉华州总检察长,要求关注马斯克及其关联方可能存在的不当竞争行为。

六、诉讼的另一重功能:狙击OpenAI IPO,为 SpaceX 铺路

马斯克在法庭上强调 OpenAI 背离非营利使命,这一指控并非完全没有基础。他确实参与了 OpenAI 的早期创立,投入了资金、声誉和资源;他也确实看到一个原本以“造福全人类”为使命的非营利组织,逐渐演变成估值接近万亿美元的商业巨头。但我们也不能忽略,此次诉讼具有明显的资本市场阻截功能。为什么是 2026 年? OpenAI 在 2025 年 10 月完成公共利益公司重构,扫清了 IPO 的根本性法律障碍。2026 年 3 月,OpenAI 宣布获得 1220 亿美元 committed capital,投后估值约 8520 亿美元,投行竞标已经完成,IPO 最快可在 2026 年下半年推进。与此同时,SpaceX 在 2026 年 4 月 1 日向 SEC 秘密提交 S-1,计划 6 月 8 日开始路演,目标估值 1.75 万亿美元、募资 750 亿美元——若成功,将是美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 IPO 之一。两条上市时间线,撞在了一起,而本案会给上市进程带来巨大不确定性。

七、一场世俗版变形记

OpenAI 的十年演变,是一场世俗版的“变形记”。它始于一个纯粹的非营利承诺——确保 AGI 造福全人类。这个承诺赋予了 OpenAI 道德合法性,也让它从零吸引了全球最顶尖的人才、资本与关注。但随后,模型规模膨胀、算力成本飙升、商业伙伴入场、估值快速突破万亿美元,使命开始被现实层层重写:非营利组织变成 capped-profit 结构,capped-profit 又变成公共利益公司;利润上限被取消,AGI 条款被重写,微软许可被延展,非营利控制从绝对中心退到复杂的特殊治理权安排。

这里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 OpenAI 能不能变。任何组织都必须适应现实。拒绝变形的组织,活不到使命实现的那一天。真正的问题是:变形有没有底线?马斯克主张的是“回到初心”的绝对路线——使命不可妥协,偏离就是违反信托义务,就是背叛。奥特曼主张的是“生存优先”的渐进路线——使命必须在生存中展开,折中是必要的代价。两条路线,没有哪一条是绝对的答案。但当变形不断发生、所有制度锁都被一把把打开时,我们不得不问:那个当年承诺“为全人类”的 OpenAI,还剩下什么不可被交易的部分?

结语:算法之外,还有制度。马斯克诉OpenAI 案,是一场关于“初心”的诉讼,也是一场关于制度的审判。它提醒所有 AI从业者:真正的技术创新,不能只盯着模型、参数和算力。治理架构、法律设计、控制权安排、公共利益机制,与算法同等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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