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格尔软件股份有限公司 朱立通 徐晓
随着量子计算技术持续演进，传统基于大整数分解和离散对数困难问题构建的公钥密码体系正面临潜在的代际性安全挑战，网络空间安全的基础假设正在发生深刻变化。特别是“先存储、后解密”（HNDL）风险日益凸显，使政务、金融、能源、通信等领域长期敏感数据保护问题更加突出。近年来，后量子密码国际标准相继发布，国内相关研究、标准布局和应用试点同步推进，后量子密码已由前沿研究逐步转向工程部署阶段。面向关键信息基础设施，统筹发展和安全，探索平滑有序、兼顾兼容性与可持续性的密码迁移路径，已成为数字信任体系建设中的重要课题。
一、后量子密码迁移面临的主要风险
后量子密码迁移并非对单一算法或局部模块的简单替换，而是涉及密码基础设施、网络协议、证书体系、身份认证及业务系统协同调整的系统性变更。迁移风险主要来源于两方面：一是量子计算对现有公钥密码安全基础的潜在威胁；二是迁移过程中算法替换、协议适配、证书升级和系统切换等环节则可能引入的新安全隐患。一旦迁移设计或实施不当，可能引发身份认证失效、通信中断、数据泄露、业务异常以及信任链断裂等问题。特别是在关键信息基础设施中，密码机制深度嵌入核心业务流程，局部迁移失误可能沿系统依赖关系扩散，对业务连续性、数据可信性和整体安全造成影响。
（一）迁移滞后导致传统密码体系持续暴露于量子攻击风险
量子计算带来的首要风险，在于传统公钥体系的安全基础面临根本性削弱。当前广泛应用的RSA、ECC和SM2等机制，其本质安全性均依赖于经典计算条件下对特定数学问题求解困难性的假设。一旦量子计算能力达到可工程化使用水平，上述假设将不再成立，传统数字身份认证、密钥协商和签名验签体系都将受到冲击。
这一基础性风险并不局限于未来时点，而是以“时间累积”的方式作用于当下。对于保密周期长、价值密度高的数据，攻击者完全可能在传统算法仍被广泛使用时实施持续截获。因此，后量子密码建设面对的并不是即时暴露的单点漏洞，而是一种逐步逼近的结构性风险。若对这一风险延迟响应，未来治理成本将显著上升。
（二）协议演进与证书升级存在显著兼容性风险
后量子密码算法在密钥长度、签名尺寸、计算特征和通信负载方面与传统机制存在显著差异，这将直接影响现有协议和证书体系的兼容性。例如，在TLS、IPSec、PKI和统一认证系统中，引入新的KEM或签名机制后，可能导致握手报文增大、链路延迟上升、证书存储压力增加以及终端适配难度上升。对于低时延、高并发、强实时性的业务系统而言，这种变化会显著增加迁移复杂度。
更关键的是，协议兼容性问题往往具有链式传导效应。当某一层级的算法被调整时，可能通过接口、证书、策略和运维配置，影响整个业务系统的运行稳定性。因此，后量子密码迁移中的兼容性风险，本质上是体系耦合风险的外在表现，必须以全链路思维进行统筹设计。
（三）混合部署阶段会引入新的工程实现风险
混合部署是现阶段最现实的迁移方式，但其本身并不天然安全。在新旧算法共存期间，可能出现混合协商逻辑配置不当、双算法证书链不一致、降级保护不足、回退路径不明确以及策略编排失衡等问题。换言之，后量子迁移并不是简单地用新体系替换旧体系，而是在一段较长时期内同时管理两套体系及其交互边界，这一过程必然伴随新的工程实现风险。
此外，后量子密码产品和组件的成熟度存在差异。若某些方案仅在实验环境中完成验证，缺乏复杂场景下的压力测试和运维验证，就可能在关键场景中暴露出新的稳定性和安全性问题。因此，混合部署阶段的风险既来自外部攻击面，也来自体系内部的不成熟实现。
二、后量子密码工程化面临的现实挑战
如果说前一部分重点讨论的是“风险在哪里”，那么进一步需要回答的是“为什么迁移推进仍然困难”。从实践看，制约后量子密码工程化落地的因素，既包括标准规范、测试评估和实施指南等外部规则供给不足，也包括现有系统密码敏捷性不强、资产识别不清、迁移工具链不完备等内部能力短板。特别是在复杂业务环境中，密码机制往往与应用架构、运维流程和合规要求深度耦合，使得迁移工作不仅是技术替换问题，更是系统治理问题。因此，有必要从规则体系、系统能力和支撑工具等方面，对当前后量子密码工程化面临的现实挑战进行分析。
（一）规则供给与标准体系仍处于完善阶段
尽管国际上已形成以NIST FIPS 203/204/205为代表的基础标准框架，但面向行业部署的协议扩展规则、迁移实施指南、产品测试要求和成熟度评价模型仍在持续完善中。从国内情况看，后量子密码在国家标准、行业标准、测评规范和场景化指导文件等方面尚未完全成体系，尤其是在金融、政务、工业互联网等复杂应用环境中，仍缺少更精细化的规则支撑。
规则供给不足容易导致两方面问题：一方面，企业和行业用户在迁移路径选择上缺乏统一标准，容易导致碎片化建设；另一方面，检测、验收、采购和准入环节也难以形成统一口径，不利于规模化推广。因此，后量子密码从局部试点迈向广泛部署，必须同步推进制度规则与技术标准建设。
（二）现有系统普遍缺乏密码敏捷性能力
密码敏捷性是指信息系统在不改变业务逻辑和整体系统架构的前提下，通过标准化接口、模块化设计和策略驱动机制，实现密码算法、密码参数及密码协议灵活替换、升级与协同配置的能力，这是支撑后量子密码迁移的重要基础。当前，大量历史系统在建设时并未将“算法可替换、策略可编排、协议可协商”作为设计原则，导致底层密码算法与上层业务逻辑高度耦合。对于这类系统而言，一旦需要引入新的量子安全算法，往往不仅要修改密码模块本身，还需联动调整接口、证书链、业务流程和运维机制，迁移成本将显著上升。这一问题说明，后量子密码迁移并不只是短期项目，而是一场对数字基础设施建设理念的反向校正。未来，系统设计必须将密码敏捷性作为基础能力内生嵌入，否则即便当前完成了一轮算法升级，也难以应对后续标准演化和新算法替换需求。
（三）后量子密码迁移支撑工具与效果评估能力仍显不足
现实中，许多单位并非没有迁移动机，而是缺乏“从哪里开始迁、迁到什么程度、如何验证是否有效”的方法和工具。当前，不少系统对自身密码资产缺乏系统盘点，难以准确识别RSA、ECC、SM2等算法的调用位置、证书依赖路径和协议链路脆弱性。同时，缺少自动化资产发现、脆弱性分析、兼容性测试等迁移支撑工具，以及成熟度评估和效果量化等评估能力，是制约行业规模迁移的重要原因之一。因此，后量子密码建设不能仅停留在算法库和安全产品供给层面，还必须构建覆盖资产盘点、风险识别、迁移规划、实施验证和效果量化的工具链体系，实现迁移过程的可视化、可度量和可审计，从而支撑后量子密码的大规模部署。
三、后量子密码迁移的技术路径选择
面对上述风险与挑战，国内相关主体已围绕算法实现、协议演进、产品体系和场景验证等方面开展了积极探索。从总体上看，当前较具代表性的实践路径，正由单点技术突破逐步转向体系化能力建设，即通过打通基础研究、工程实现、协议适配、产品交付和行业试点等关键环节，形成可复制、可推广的迁移方案。近年来，相关主体在数字信任基础设施领域开展了积极探索，在后量子密码工程化落地方面积累了初步经验，为关键信息基础设施后量子迁移提供了有益参考。
（一）以连续创新链条支撑体系化布局
从国内行业领先实践看，真正具有竞争力的后量子密码布局，通常并不止步于某一类算法实现，而是形成“基础研究—算法工程—协议适配—产品体系—场景验证”的连续创新链条。一些国内主要密码企业已围绕格基KEM、格基签名、哈希签名等主流方向形成较为完整的技术积累，并进一步向证书服务、统一认证、VPN接入、密钥管理和密码硬件等领域延展，体现出较强的体系化建设能力。
这种体系化布局的重要意义在于，它突破了“只做单点算法验证”的局限，使后量子密码真正能够进入网络协议、数字身份和行业应用体系之中。对于关键信息基础设施而言，只有具备从算法到底层产品再到场景交付的贯通能力，后量子迁移才可能从理念转化为工程现实。
（二）以协议适配和PKI演进实现平滑迁移
后量子密码迁移的工程枢纽，集中体现于协议演进和PKI升级。行业领先实践表明，围绕TLS、IPSec、SSH、CMS、TLCP等协议开展后量子能力适配，并通过混合密钥交换、混合证书和双算法信任链方式维持新旧体系兼容，这是当前最具有可操作性的技术路线之一。
在此过程中，新一代PKI体系的演进尤为关键。其作用不仅在于支持新型证书签发，更在于保证从信任根、证书链、验证服务到应用调用的整条信任链在迁移期间保持可验证、一致和可控。因此，PKI的后量子升级并非一般性产品增强，而是量子时代数字身份和网络信任体系重构的核心支点。
（三）以硬件重构和性能优化提升工程可用性
后量子密码普遍存在密钥和签名尺寸较大、计算开销较高、协议负载增加等工程问题，因此，其规模部署不能仅依赖软件层优化，还需要硬件能力、密码算力和架构设计协同发力。国内部分领先实践已经从传统“算法固化型”密码设备，转向支持动态加载、模块化组合和按需升级的可重构密码模块，推动密码硬件由静态承载平台向敏捷演进平台转型。这一方向具有明显的前瞻性。其原因在于，量子时代的密码演进并不会在首批标准发布后立即结束，而将随着标准完善、算法迭代和行业需求变化持续推进。具备动态可重构能力的密码硬件和密码服务体系，能够显著降低后续升级成本，并提升对新算法和新协议的适应能力。
四、推进后量子密码安全发展的建议
针对后量子密码工程化落地过程中面临的规则体系不完善、密码敏捷性不足以及迁移支撑能力薄弱等现实挑战，应坚持问题导向和系统思维，统筹制度建设、技术创新、工程实施和产业协同，加快构建适应量子时代发展需求的后量子密码迁移体系，推动相关工作由局部试点向规模化部署有序推进。
（一）完善规则供给和标准体系建设
规则体系是推动后量子密码规模化部署的重要保障。当前，应在现有网络安全、数据安全和商用密码制度框架基础上，加快建立覆盖后量子密码迁移全过程的标准规范体系，重点完善协议适配、证书升级、混合部署、产品测试、运维管理和持续监测等方面的技术规范与实施指南，逐步形成覆盖标准制定、产品测评、工程实施和成熟度评价的完整规则体系。同时，应结合金融、政务、能源、通信、工业互联网等重点行业的业务特点，制定更加精细的场景化迁移指南，提高后量子密码部署的一致性、规范性和可操作性，为行业规模应用提供制度支撑。
（二）提升密码敏捷能力，夯实迁移基础
密码敏捷性是支撑后量子密码持续演进的关键能力，也是降低迁移成本、保障长期可持续发展的重要基础。未来，信息系统建设应将“算法可替换、策略可编排、协议可协商”作为基础设计原则，通过标准化接口、模块化架构和策略驱动机制，实现密码算法、密码协议及密码参数的灵活升级和动态配置。对于新建系统，应同步构建支持后量子密码的敏捷架构；对于存量系统，则应结合业务重要性、系统复杂度和改造成本，分阶段推进接口解耦、模块化改造和混合密码部署，逐步降低密码机制与业务系统之间的耦合程度，不断提升系统适应密码标准演进和算法更新的敏捷相应能力。
（三）完善迁移工具链和工程支撑能力
后量子密码迁移涉及密码资产识别、风险分析、迁移规划、兼容性验证、部署实施和效果评估等多个环节，需要形成覆盖全生命周期的工程支撑体系。下一步，应加强自动化迁移工具和工程平台建设，加快密码资产盘点、算法识别、协议分析、兼容性测试、迁移验证和效果评估等关键工具的开发，建立覆盖迁移全过程的工具链体系，提高迁移工作的可视化、可量化和可审计水平。同时，应完善迁移成熟度评价方法和工程验证机制，依托典型行业场景持续开展试点应用和验证工作，不断提升迁移方案的工程成熟度和行业适配能力，为后量子密码规模化推广提供有力支撑。
（四）加强产业协同和示范应用，促进生态建设
后量子密码迁移是一项涉及算法、芯片、密码设备、网络协议、数字身份、认证服务及行业应用等多个环节的系统工程，仅依靠单一主体难以完成规模化推进。因此，应进一步强化政府主管部门、科研机构、密码企业和行业用户之间的协同合作，建立技术共研、标准共建、场景共验和生态共享的协同创新机制，加快形成覆盖基础研究、技术研发、产品应用和产业推广的创新生态。同时，应依托重点行业和关键信息基础设施持续开展示范应用，形成具有推广价值的工程实践经验，并积极参与国际标准制定和技术交流，不断提升我国后量子密码产业的自主创新能力和国际竞争力。
（本文刊登于《中国信息安全》杂志2026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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