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thropic 和美国国防部之间公开上演的决裂事件吸引过不少外界目光,这场冲突表面上围绕二十一世纪战争伦理和企业权力展开,但双方真正的矛盾根源,藏在一份长期未对外完整公开的政府合同当中。

借助《信息自由法》(Freedom of Information Act)发起的诉讼,在 Legal Advocates for Safe Science and Technology 机构协助下,大量档案材料得以对外公开,这批文件把大型科技企业和军方之间超乎想象的紧密合作关系完整呈现,也还原出四家头部 AI 厂商和五角大楼合作项目的诸多差异化细节。

这批档案来自美国国防部 CDAO [Chief Digital and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Office,首席数字与人工智能办公室] 主导的 frontier AI(前沿 AI)原型项目,四家参与企业分别为 Anthropic、Google、OpenAI、xAI,每份协议的合同上限均为 2 亿美元,项目周期大多从 2025 年 7 月持续至 2027 年 7 月。

项目目标是识别美军各类业务流程中前沿 AI 可以发挥军事效用的场景,开发对应的原型方案,产出成果会用于情报分析、warfighting(作战行动)、后勤保障、autonomous systems(自主系统)等方向,部分模型会部署到美军不同密级的内网环境,包含 IL5(Impact Level 5,可处理受控非密信息),以及 secret、top‑secret 等级别的涉密网络。

文件来源:lasst.org/transparency/dod-ai-contracts/

很多人会把这种合作简单理解成企业向军方售卖软件产品,但整套原型协议划定的工作边界远不止软件交付。

四份基础原型协议设置统一的 information sharing(信息共享)条款,建立双向数据与技术能力交换机制。

AI 企业需要向国防部输出前沿模型性能数据、应用案例、技术演进预判;国防部则向企业开放军方业务基准数据集、作战任务简报、未来 AI 落地规划,企业的工程师、政策专家要参与 tabletop exercises(桌面推演兵棋演练),配合军方打磨治理与安全保障流程。

同时企业还需要完成 risk forecasting(风险预判)与 threat ideation exercises(威胁推演演练),站在企业视角预判模型会带来的各类风险,输出防御缓解方案,供国防部参考使用。

2025 年 12 月 18 日签署协议的 xAI,是四家当中首个正式把自家模型部署进五角大楼涉密网络的 AI 厂商。

而 OpenAI 对应的修订版本 P00004 签署时间为 2026 年 2 月 27 日,也就是协议生效的第二天,OpenAI 就对外发布博客《Our agreement with the Department of War》对外说明项目细节。

这份修订协议出现一处独有的关键条款,要求 OpenAI 派遣 forward‑deployed engineers(前线派驻工程师)进驻军方体系,协助政府人员完成 AI 系统的部署和使用,派驻人员可以前往 combatant commands(作战司令部)、各军种单位以及战区机构等作战支持场景。该份合同内 System Oversight(系统监督)整个章节被完整涂黑,而在 xAI、Google 对外公开的合同文本中,甚至完全不存在这一监督相关板块。

档案材料还披露一份早期草案文档,草案当中写有任务条目,计划测试、调整模型,打造具备 “最低拒绝率”、适配国家安全场景的模型版本。不过五角大楼在被媒体问询之后对外表示,这份文档只是未敲定的草稿,并不属于正式签署落地的协议,关于这份流出草稿的真实属性,相关机构还在和国防部进一步沟通核实。

四家企业后续补充协议还暴露出防护条款上的明显差异。

OpenAI 对外反复强调,正式协议当中写有约束条款,禁止技术被用于国内大规模监控,禁止直接操控 autonomous weapons(自主武器系统),禁止高风险自动化决策。

但在后续落地的 xAI 与 Google 修订版协议中,公开文档看不到这套同等约束条文,OpenAI 合同当中被完整涂黑的监督板块,恰好和 OpenAI 对外公开描述的防护条款位置相匹配,外界无法看到涂黑部分的完整原文。

Google 的修订协议签署于 2026 年 3 月 24 日,这份原始的合同文件本身并不包含把 Gemini 模型部署进入国防部内网的内容,而在协议签署一个月之后,Google 才对外宣布已经完成模型在五角大楼网络环境的落地。

最早签约的 Anthropic,在 2025 年 7 月就拿到基础原型合同,但在后续补充协议谈判阶段双方走向破裂。

Anthropic 拒绝签署新版本协议,原因是新版协议要求允许把 Claude 部署到军方涉密网络,却没有在合同文本当中写明禁止将技术用于国内监视、autonomous weapons(自主武器)。

国防部长 Pete Hegseth 随后将 Anthropic 定性为 supply chain risk(供应链风险),禁止该公司服务被政府机构使用,不过这项禁令之后被联邦法官裁定无效。

即便处于被封禁状态,后续新闻报道显示美国中央司令部依旧在军事行动当中调用过 Anthropic 的大模型完成 target identification(目标识别)任务,而 Anthropic 首席执行官 Dario Amodei 对外表示,自己并不清楚自家模型是否被用于造成平民伤亡的空袭行动。

整套项目文件也折射出整个 AI 行业的巨大转向。

OpenAI 创立之初是非营利机构,早期服务条款直接明令禁止军事战争用途;Google 同样曾经公开承诺,不会把顶尖 AI 用于监视或是会直接造成人员伤害的技术,后续两家企业都删除了这类公开自我约束。

这批合同文件清晰展现前沿 AI 实验室和五角大楼的协作深度,各家企业对外发布的价值观宣言存在很强的虚幻色彩,即便对外声称在自主武器、大规模监控上拥有不可逾越的红线,企业已经在为军方开发 autonomous systems(自主系统)相关原型,合同文本当中写定的各类使用限制,实际约束力要打上问号。

OpenAI 方面对外给出的官方表态是,这套工具用于合法国家安全工作,其中就包含网络防御,同时会拒绝触碰红线的使用场景,相关限制已经写进正式协议文本,公司会持续和国防部协作,保证 AI 工具安全合规落地。Anthropic、Google、xAI 则没有针对这批合同对外给出公开回应。

大模型本身只是中性的技术载体,但技术究竟流向什么场景,依靠怎样的规则完成约束,会决定它最终带来怎样的现实后果。

军事 AI 早已不再只是科幻作品的想象,从原型开发、双向数据交换,到工程师进驻战区环境,商业 AI 公司和军事体系的绑定已经落实在一条条白纸黑字的合同条款当中。

很多普通用户日常使用消费端大模型的时候,很难感知到技术底座正在同步参与军事项目,这也意味着,关于 AI 安全的讨论,不能只停留在民用聊天场景,军事场景下的 AI 治理,同样是全社会需要持续关注的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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