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献引用

邹初妤 , 韩娜 . 智能时代北约认知战战略体系研究[J]. 信息安全与通信保密 , 2026(8): 53-67.

文章摘要

大国竞争背景下,认知域作战日益成为战略博弈的重要领域,人工智能发展进一步推动认知战向智能化演进,北约紧随美国步伐,加快智能认知战建设,以谋求认知域优势。通过梳理北约公开的政策文本、研究报告及科研项目,结合其组织、知识与活动建设实践,分析北约智能认知战的战略体系及运行路径。研究发现,北约已初步形成战略统筹、技术执行及科研支撑的组织分工,“概念—要素—能力”的知识体系和监视与研究并行的行动流程,并依托监测指标、分析模型和技术项目推进能力建设。北约认知战正由分散探索转向体系化发展,将对大国认知域竞争产生重要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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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 言

在大国竞争的时代背景下,认知战正以新兴威胁的形态成为各国国家安全的重要议题。面对飞速发展的智能革命,大国竞争不再局限于传统的军事及经济领域,而是开始向“第六域”——认知域迈进。尤其是处于大国博弈焦点的美国,为捍卫其全球霸主优势,率先将认知域提升到国家战略层面,同时也在展开认知域系列战略部署的进程中推动北约的认知战战略议程。2020年,北约发布《作战2040:北约在未来将如何竞争》报告,首次提出信息和认知将是未来作战的重要因素,自此拉开北约的认知战战略帷幕。北约作为具有全球影响力的国际政治军事联盟,其认知战战略的规划部署对于当前的大国博弈走向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尤其是在美国主导下,北约是如何开展认知作战部署,又是如何在其中成为美国对华竞争的有力抓手,未来又将会怎样影响全球的认知战态势,都是当下亟须厘清的重要安全议题。本文从战略情报视角深入分析北约认知战战略规划,以期回应上述问题,进而为我国在复杂的国际博弈环境中有效应对认知挑战提供决策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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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约认知战战略的体系化转向

随着信息环境、智能技术和作战形态的不断演进,北约逐步将认知域纳入联盟战略规划和多域作战体系,通过组织力量整合、知识能力生产与行动流程衔接,推动认知战由分散性实践向体系化建设转变。从其战略文件、机构设置、科研项目与行动实践来看,北约认知战战略体系主要由组织模式、知识体系和行动流程3个相互关联的核心模块构成。组织模式体现为“统筹—执行—科研”的层级分工。知识体系沿“概念—要素—能力”逐层展开,通过界定认知战的概念与边界,识别作用对象、运行机制和战略对手,进一步形成支撑认知威胁识别、态势感知与安全防御的知识能力。行动流程主要沿监视与研究两条路径展开,前者持续跟踪信息环境、叙事传播和行为模式,后者将现实问题转化为分析模型、监测指标和技术项目。三者相互支撑,其中,组织模式提供制度与资源保障,知识体系提供决策依据,行动流程则将组织能力和知识成果转化为认知影响效果,并通过评估反馈推动体系持续优化。由此,北约逐步形成以组织协同为支撑、以知识生产为基础、以行动闭环为牵引的认知战战略体系,如图1所示。

图1 北约智能认知战战略体系总体架构

1.1 组织模式

随着大国竞争向认知层面延伸,美国率先将认知领域纳入国家安全与战略竞争重点,尤其是俄乌冲突以来,认知战在实战中的作用进一步凸显,推动北约加快将认知战上升为联盟层面的重要议题。同时,认知领域具有显著的跨学科属性,涉及认知心理学、计算科学、军事科学与政治学等多个领域,其复杂性决定了必须依托多层级、专业化的组织体系加以应对。由此,北约围绕智能认知战,逐步形成了以高层统筹、专业执行与科研支撑相结合的“统筹—执行—科研”层级分工模式,如图2所示,以实现认知战战略的系统推进。

图2 北约认知战组织架构

1.2 统筹认知规划的高层机构

北约对认知战的统筹主要围绕战略规划与能力建设展开,北约总部负责明确总体方向,北约盟军转型司令部则负责推动相关概念研究、机制设计与多域协同能力建设。

北约总部承担战略制定与政治指导职能,负责设定认知战的总体方向。2020年北约总部发布的《北约2030:团结面对新时代》强调在传统大国竞争回归的背景下,北约成员国应积极合作,团结应对新兴领域威胁,尤其关注非传统安全领域与颠覆性技术所带来的挑战。该文件明确将网络空间竞争视作大国竞争的关键领域,并提出对虚假信息、混合战等非传统威胁要提高警惕和应对能力,因此北约在后期的智能认知战战略布局中也格外重视虚假信息应对能力的建设。

北约盟军转型司令部则主要主导认知战概念研究与多域作战的能力构建。盟军转型司令部在2023年发布的《认知战:加强和捍卫思想》与《认知战:超越军事信息支持行动》两份标志性文件中系统分析了认知战的战略目标、执行模式及其对北约军事结构的影响。尤其是在《认知战:超越军事信息支持行动》文件中明确划分了认知战与传统军事信息支援行动,认为认知战关注的不是信息本身而是认知效果,并提出认知战必须与电子战、网络战等传统军事行动展开多域协同,以此获取现代战争新优势。

北约总部与盟军转型司令部的层层统筹,为北约建设智能认知战提供了宏观层面的战略规划方向,并在后期通过建设创新机制加快推进智能技术融入认知战战略,以此确保智能认知战战略与北约的整体防务建设形成动态耦合。

1.3 执行认知攻防的专业机构

在战略规划明确后,北约智能认知战的具体攻防任务下沉至具备专业作战能力的执行机构。这类机构主要由北约战略传播卓越中心(NATO Strategic Communications Centre of Excellence,NATO StratCom COE)、北约合作网络防御卓越中心(NATO Cooperative Cyber Defence Centre of Excellence,NATO CCDCOE)与欧洲应对混合威胁卓越中心(European Centre of Excellence for Countering Hybrid Threats,Hybrid CoE)共同构成。

StratCom COE成立于2014年,主要职责是应对混合战与信息战。该机构近年来发布的报告都直接涉及认知战领域,其研究已延伸至人工智能赋能认知操控方向,重点关注信息环境(information environment)、信息操纵与虚假信息、AI内容生成及深度伪造等议题。该中心成立的人工智能实验室(AI Lab)也旨在通过研究和原型开发,提升北约在认知战领域的技术优势。

Hybrid CoE作为智库,搭建智能认知战的战略对话平台,主要承担威胁识别和战略预警职能,帮助成员国预测并应对最新的认知挑战。

CCDCOE主要负责防范敌方通过网络攻击开展的认知入侵,具体工作包括网络信息安全和防护、网络态势感知与防御、混合威胁应对及技术支持与演习等。目前,该中心开展的“锁盾”演习(Locked Shields)是全球规模最大的网络防御演习之一,涵盖了网络安全、信息渗透与认知入侵的多方面防护。

1.4 支撑认知创新的科研与实验体系

北约在智能认知战战略组织体系的建设中,尤为强调科研创新的战略支撑作用,主要由北约科学与技术组织(NATO Science and Technology Organization,NATO STO)、防务创新加速器(Defence Innovation Accelerator for the North Atlantic,DIANA)与创新中心(Innovation Hub)3大机构构成其科研体系。

STO主要负责推动防务领域的科学与技术研究,其下设的人类因素与医学小组重点开展认知心理研究,信息系统技术小组则致力于信息技术开发,第356科研小组则重点推动认知作战的理论体系研究。

于2023年新成立的DIANA主要致力于围绕新兴颠覆性技术建设未来战争能力,其主要目标是通过培训指导和搭建合作网络,推动北约成员国的民用科技创新能力快速转化为军事安全能力。

隶属于北约盟军转型司令部的创新中心,以北约的总体创新转型为主要任务,通过举办创新活动、开发创新解决方案及促进跨学科合作等,致力于创建一个全球社区,以开放创新机制解决北约面临的认知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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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识体系

认知域作为新兴领域,政策领导人亟须完整准确地掌握该领域的基本态势,为认知行动提供情报依据。谢尔曼·肯特根据战略需求将战略情报分为基本描述类知识、动态报告类知识及预测评估类知识,以此为依据,对北约近年来发布的31份认知战相关报告进行系统分析,得到北约认知战战略情报知识体系,核心报告如表1所示。其中,基本描述类知识情报共5份,动态报告类知识情报共3份,预测评估类知识情报共3份。该分布体系表明,北约在认知战战略情报建设中,首先重点聚焦认知战的基础理论和概念建构,其次紧跟现实冲突中的认知实践演变,最后试图对未来的战略规划开展评估。

表1 北约认知战战略知识体系分类(部分)

2.1 明确概念内涵与战略框架

北约对认知战的战略认知,首先建立在概念界定与框架设计之上,通过明确认知战的作用对象、运行方式与能力支柱,北约逐步形成了从议题提出到战略规划的基本认识。

一是界定“认知战”概念,确定认知战的作战形态与领域。除了北约总部在《北约2030:团结面对新时代》报告中号召北约成员国要更团结地应对新兴技术颠覆威胁的宏观战略思想,2023年北约盟军转型司令部在《认知战:加强和捍卫思想》报告中直切认知议题,将认知战定义为“与其他权力工具同步开展的活动,通过影响、保护和/或扰乱个人和群体认知来影响态度和行为,从而获得优势”,以此加强北约成员国对认知战的理解。随后,STO发布的《认知战:大脑之战》将认知战定义延伸至技术领域,强调认知战是通过技术作用于人的认知机制,为后续认知战略框架的构建提供了重要参考。

二是对未来认知战规划提供了明确的战略框架。北约将全面认知、系统韧性、主动环境塑造、多域综合防御及跨域指挥定位为认知战的5大关键支柱,以此构建起认知战战略体系的主体架构,同时将认知域定位为当前的核心作战领域,认为未来以信息环境感知为基础的认知优势将超越传统的军事物理优势。在此基础上,北约高度重视态势感知技术、数据融合及行为预测等智能战略路径,并于2023年进一步提出“房屋模型”,明确认知战的底层知识支柱与技术能力要素,逐步形成北约认知战战略的总体框架。

2.2 识别作战要素与战略对手

在战略议程确立后,北约通过情报分析识别认知作战要素并确定战略对手,形成预警性知识结构。

一是认知冲突的实践经验转化为作战知识与战略模型。北约下属研究机构结合多场地区混合冲突案例,探讨传统军事理论在非对称博弈中的适用逻辑,推动经典战争理论向认知域延伸。针对社交媒体平台的认知对抗实践,北约逐步聚焦文化叙事、社会心理等软性因素的实际作用,提出认知作战的效果并不只取决于信息投放的规模,更依赖对目标群体语境特征与心理倾向的精准把握。同时,通过国际冲突案例中的认知攻防实践分析,北约进一步将研究触角延伸至认知作战特征的提炼,认为灵活性与场景适配性是认知战取得实效的关键。

二是北约在情报评估中明确以中国与俄罗斯为主要认知威胁主体,并通过战略话语构建强化“中俄威胁”的政治认知框架。如扭曲中国的外交话语与国际合作,以此恶化中国的国际外交形象以及虚构“中国认知渗透”的不实情境。在此类不实报道中也直指俄罗斯利用虚假信息在认知作战中获取“持续成功”,并提出应加强情报监测与评估,以应对俄罗斯虚假信息运动。

2.3 关键技术驱动与能力建构

北约智能认知战战略的技术支撑体系主要围绕认知战作用于人的影响机制展开,涉及神经科学、计算科学、生物科学等多领域技术能力。

一是提出具体的认知战技术应用。在数字信息环境方向,北约已启动信息环境推演系统的研发,重点围绕社交媒体场域搭建数字化认知作战实验平台,用于模拟不同信息策略的传播路径与认知影响。同时持续深化社交媒体在认知对抗中的应用研究,将社交平台作为争夺认知优势的核心场域。在跨域融合方向,北约推动电子侦察技术与心理信息干预手段深度结合,依托信号监测、电磁频谱管理、敌方信息源识别等技术手段,探索电子战与认知战一体化的攻防模式。

二是关注认知技术的未来创新发展。在理论模型方面,有研究提出基于神经机制的认知作战目标分类方法,将干扰、偏置、增强等具有不同作用的目标纳入统一的认知系统模型,为后续智能认知战技术发展提供了理论参照。在人体机能干预方面,北约关注人类增强技术的双重应用潜力,重点研究脑机接口、神经刺激等技术对作战人员注意力、决策效率与抗压能力的提升作用,探索强化认知防御能力的可行路径。此外,北约还针对生物化学类隐性认知手段开展了前沿研究,分析低剂量神经调节物质对情绪、判断与警觉性的影响机制,进一步拓宽了认知对抗的技术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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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动流程

结合北约的认知战战略组织向度与知识体系,可综合分析得出北约的认知战战略的行动流程主要可分为监视(surveillance)与研究(research)两方面。其中,在监视层面主要表现为对认知威胁的识别与对认知对手的跟踪,在研究层面则表现为认知战问题的提出、认知战的框架分析及认知攻防的技术研发。

3.1 监视(surveillance)

相较于传统以军事动向或实体目标为重点的监视活动,认知战领域的监视更加侧重对信息流动、舆论结构及行为模式的整体把握。在北约认知战战略实践中,监视活动主要体现为对认知冲突实践的持续跟踪与信息环境的系统监测,通过对信息流、行为体、受众反应及认知效果等要素的综合分析,逐步识别出潜在的认知威胁与对手行动路径。

3.1.1 认知威胁的识别

北约对认知威胁的识别首先源于认知冲突实践的监测。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之际,北约随即重点关注俄乌冲突的整体信息生态,开展了系列监测活动。2022年5月,当时的北约秘书长Jens Stoltenberg公开表示北约已加强监控,将密切关注俄罗斯的混合攻击行动,同时与乌克兰通过谅解备忘录,确立了在情报、监视和侦察(intelligence,surveillance and reconnaissance,ISR)等领域的情报共享机制。美国国防部在《2023年信息环境作战战略》中更是明确强调北约必须对信息环境进行持续态势感知。随后,北约推出“虚拟操纵简报”(Virtual Manipulation Brief)项目,采用AI工具在10个社交媒体平台上进行数据分析,以俄乌冲突的相关信息为采集目标,评估俄罗斯的认知操纵影响力。接下来,在持续的监测中,北约开始从信息流中捕捉到虚假信息,进而将重点锁定在虚假信息的监测识别上,并结合北约以往对虚假信息的研究,开始聚焦虚假信息如何影响认知。最后,北约通过受众效果分析评估虚假信息的影响效果,并以此认定认知威胁。例如,通过信息影响归因框架,开展开源情报和多源数据的交叉验证,以判定俄乌冲突中的信息影响。

3.1.2 认知威胁的监测指标

在俄乌冲突的实践监测中识别出认知威胁后,北约开始逐步形成认知威胁的监测指标矩阵,如表2所示,具体包括信息环境层、叙事结构层、传播结构层、行为模式层、受众效果层及归因判定层。

表2 北约认知威胁监测指标矩阵

在信息环境层,主要依托信息密度、爆发频率、议题集中度、事件同步性4项核心指标,判断信息场域是否出现异常波动,重点捕捉信息总量激增、集中于特定地缘议题及与重大军政事件同步爆发等特征。北约在其早期的开源情报研判工作中就发现,重大地缘节点往往伴随定向叙事集中释放,可作为识别异常信息环境的关键依据。

在叙事结构层,以核心叙事主题、传播持续度、本地化适配程度为观测抓手,用以区分不同认知影响的导向特征。例如,北约在分析俄罗斯信息行动时重点关注俄罗斯的叙事内容,围绕腐败、动员、社会不公和宗教争议4大主题开展叙事攻击,而针对中国的不实指控也是通过叙事结构的框定展开,妄称中国运用差异化叙事开展认知操纵。

在传播结构层,聚焦社交媒体平台的监测,通过分析节点集中度、跨平台传播链条、同步传播行为3项核心指标,判断是否为组织化传播。相关监测成果显示,规模化信息操纵往往依靠少数核心账号与自动化虚假账号完成扩散,多平台同步发文、统一传播链路是组织化行动的典型标识。

在行为模式层,主要有战术技术流程(tactics,techniques and procedures,TTPs)识别、节点触发性、工具使用情况3类观测项,从操作手段、行动节奏区分不同认知作战范式,用以厘清舆论洗白、跨平台叙事重塑等典型行动路径,同时追踪AI生成内容、自动化操控工具在认知对抗中的应用情况。

在受众效果层,北约通过舆论态度变化、政府信任度及社会极化程度等指标评估信息传播的认知影响,如Hybrid CoE相关研究表明,虚假信息能够在选举、疫情等议题中影响公众认知并削弱社会信任。

在归因判定层,重点整合基础设施关联、模式一致性、战略匹配度、可信度等级等多维指标搭建完整的证据链条,形成标准化信息行动归因分析框架,实现从表层信息现象溯源至背后行动主体,为后续安全决策提供置信度分级支撑。

3.2 研究(research)

北约相关报告指出,自2022年以来,STO携26个北约盟国及伙伴国,联合200余名专家,启动了20余项研究项目。通过持续的研究活动,将冲突实践中的信息现象上升为可分析、可解释的认知战问题,并进一步构建系统化的分析框架与技术路径,实现对认知威胁的科学认知与能力转化。具体包括两个层面:一是通过构建分析模型,对认知战的结构要素与运行逻辑进行系统化分析;二是基于认知攻防实践,推动相关技术手段的研发与应用,将理论认知转化为实际能力。

3.2.1 基于房屋模型的认知战框架分析

通过结合认知冲突实践的监测与分析,剖析认知战的运行机制,北约于2021年和2022年相继发布了《北约作战拱顶石概念》与《北约战略概念》(NATO 2022 Strategic Concept)文件,逐步将认知战上升为战略议题,强调认知空间已成为与物理空间并行的重要作战领域,认知优势成为影响冲突结果的关键因素。在上述理论与实践积累的基础上,2023年4月,北约科学与技术组织第356科研小组(ET-356)在《缓解与应对认知战2023年报告》中提出了经典认知战分析框架——房屋模型,为北约的认知战战略规划提供了理论支撑与战略指引。该模型提出4项力量倍增器:态势感知/意义建构、认知效应、作战样式及技术推动要因与战略增强要因。而这4项力量倍增器需要以认知神经科学、认知与行为科学及社会文化科学3大知识支柱作为支撑。其中,社会文化科学揭示社会内在机理与文化传播动因;认知与行为科学分析个体行为及心理作用;认知神经科学则介入人类心理与认知过程。由此建立起“房屋”模型,其中态势感知、认知干预、作战流程及科技支撑与加持作为4个水平“梁”,而认知神经科学、认知与行为科学和社会文化科学作为支持底层科技的“柱”,通过梁柱交叉结构搭建起认知战的总体框架。

3.2.2 基于OODA的认知战技术研发

技术赋能既是北约认知战战略的重要手段,也为该战略下的情报活动提供了技术支撑。从北约最新公开的项目布局来看,其与房屋模型中的“四梁”高度契合,并呈现出“观察-研判-决策-执行”(observe-orient-decide-act,OODA)循环的牵引结构,如表3所示。

表3 北约认知战技术项目

在观察阶段,HFM-ET-356“缓解与应对认知战”与SAS-185-RTG“认知战指标与预警”等项目负责推动认知威胁的指标化与可视化,将信息环境中的异常变化转化为可识别的预警信号,实现数据驱动的精准态势感知。

在研判阶段,依托HFM-ET-214“认知战:建立和维持对进攻性认知策略的抵抗力”、HFM-ET-216“对手认知战的方法和武器”等项目,对认知战概念及对手认知战手段进行系统界定,并通过伦理与法律研究(HFM-ET-215等)明确技术应用边界,为后续技术应用提供认知基础与规范框架。

在决策阶段,北约重点强化人工智能与人机协同能力建设,HFM-373-RTG项目推动基于人工智能的监测分析与自动化辅助系统研发,提升对复杂信息环境的处理能力;HFM-374-RTG“认知训练”与HFM-RSY-377“有意义的人类控制”则从人员能力与决策机制入手,保障人在认知对抗中的主导地位,实现对AI分析结果的有效整合与判断优化。

在执行阶段,相关研究逐步向认知干预与实战应用延伸,如HFM-428等项目从技术与操作双重视角提升认知防御能力,同时通过对对手信息环境的研究提升应对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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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约认知战战略体系特征及对我启示

在智能技术加快演进、大国博弈不断向认知域延伸的背景下,北约已逐步形成较为明确的认知战战略体系,并在组织运行、知识建构和行动实施等方面呈现出鲜明特征。对其战略体系及运行特点进行总结,有助于进一步把握智能时代认知战的发展趋势,并可据此思考对我国认知安全治理与防御体系建设的现实启示。

4.1 北约认知战战略体系的主要特征

从战略情报视角审视北约的认知战战略,可以看出其已具备较为完善的战略体系,且正在加速塑造在认知域的竞争优势。纵观北约的智能认知战机制,其战略规划主要呈现以下特征:

一是体系完备,构建了明确且独立的认知作战域。目前,大多数国家或组织尚未在国家战略层面将认知域视作独立的安全领域,多将其作为辅助手段镶嵌于传统安全中,或仅作为混合战争中的一种手段。而从北约在认知战领域的战略规划可以看出,其逐步将认知战从信息战与心理战的附属领域中剥离出来,确立为与物理空间并行的重要作战域。北约不仅发布了官方报告以确立认知战的概念内涵及战略地位,而且在行动上成立了专门的认知作战组织机制,逐渐形成完备的认知战体系。

二是科研驱动,以科学研究支撑认知战能力建构。北约对认知域的探索是严格遵循战略情报的问题意识。作为新兴领域,北约起初并未直接采取行动或是照搬传统信息作战模式,而是从社会科学视角探析认知战是什么,认知战的战略地位如何,如何开展认知战规划,即由战略情报工作牵引着完成认知战战略的总体规划。此外,北约从更深层次的科学视角明确了认知作战的学科理论基底与作战逻辑,构建了从认知实践监测到认知理论研究的体系,系统且科学地推进认知战战略体系的构建。

三是攻防并举,统筹认知作战体系与认知韧性建设。在北约认知战战略的具体行动中,北约不仅重视认知作战能力,也秉持其“集体防御”目标开展认知韧性建设。一方面,北约通过对认知冲突实践中信息操控手段及传播机制的研究,强化认知对抗与干预能力;另一方面,通过事实核查、伦理规范及训练项目等强化社会层面的认知韧性,形成攻防并举的双轨发展模式。

4.2 北约认知战建设对我国的启示

北约围绕认知域开展的组织建设、知识生产与能力布局,反映出认知安全已逐步由单项风险应对转向体系化治理。对我国而言,既要关注外部认知威胁的技术化、隐蔽化和跨平台化趋势,也要立足总体国家安全观,逐步完善认知安全的战略统筹、监测研判与社会防护机制。

一是加强统筹规划,推动认知安全由分散治理走向体系治理。当前,我国认知安全工作较多分布于意识形态安全、网络安全、舆情治理与国际传播等不同领域,尚未完全形成统一的战略认知与协同机制。因此,应从总体国家安全视角出发,进一步明确认知安全的战略定位、职责边界与任务分工,推动宣传、网信、公安、外交、国防与科技等主管部门建立稳定的协作关系,使认知威胁的发现、研判、处置与评估能够形成贯通衔接。

二是强化监测预警,提升对认知威胁的态势感知能力。认知操纵通常隐藏于日常信息传播之中,并通过叙事设置、账号联动、平台扩散与情绪动员逐步放大影响,仅依靠传统舆情监测难以准确识别其行动意图与传播路径。为此,需要围绕信息环境变化、叙事结构演变、传播节点关联、行为模式异常及受众态度变化等层面,逐步建立认知威胁监测指标与分析模型,提高对境外信息操纵、虚假账号网络、智能生成内容及跨平台传播活动的识别、溯源与风险评估能力。

三是重视科研牵引,以基础研究和技术创新支撑认知安全治理。认知安全涉及心理、行为、传播、算法与社会结构等多重因素,不能简单沿用传统信息治理模式,应加强认知科学、行为科学、人工智能与大数据分析等领域的交叉研究,推动形成符合我国实际的理论框架、评估标准和技术工具,并逐步将研究成果应用于风险预警、主体判定、效果评估和辅助决策。

四是坚持治理与防御并重。在提升外部认知威胁发现和处置能力的同时,也要重视主流叙事供给、社会信任维护、公众媒介素养及国际传播能力建设,从社会基础层面压缩虚假信息、情绪操纵和认知渗透的作用空间,逐步形成战略统筹、监测预警、技术支撑、协同处置与社会防护相互衔接的国家认知安全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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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 语

在大国战略竞争向认知域延伸、人工智能技术深度赋能安全对抗的背景下,北约正加速推动认知战由分散性实践向体系化战略转型。本文从组织模式、知识体系与行动流程三个维度展开分析,发现北约已构建起“统筹—执行—科研”3级联动的组织架构,形成了“概念—要素—能力”逐层递进的知识生产路径,并搭建起以态势感知为起点、以科研转化为支撑、以实战应用为落点的闭环行动链条,整体呈现出体系化布局、技术化驱动及攻防并举的发展特征。

北约智能认知战战略的持续推进,不仅将不断重塑联盟自身的多域作战能力,也将对全球认知安全秩序与大国博弈形态产生深远影响。系统厘清北约认知战的战略建构逻辑与发展动向,对于准确研判外部认知风险、完善我国认知安全防御体系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后续研究可进一步跟踪北约智能认知技术的落地应用与演训实践,持续深化相关风险评估与应对策略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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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邹初妤(1997—),女,博士研究生,讲师,主要研究方向为智能认知对抗;

韩 娜(1985—),通信作者,女,博士,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网络空间安全治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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