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北京海鹰科技情报研究所 刘都群

俄乌冲突四年多以来，已成为观察未来战争形态演变的重要窗口。俄乌冲突最重要的启示并非单纯证明无人机的重要性，而是验证了“数据+算法+网络+无人系统”深度融合的智能化作战模式正在形成。未来战争的核心竞争力将不再主要取决于武器平台数量，而更多取决于体系感知能力、数据处理能力、智能决策能力以及跨域协同能力。战争形态正由机械化、信息化战争加速向智能化战争演进。

一、机器速度时代损耗与机动作战模式正在发生变化

1. 战场透明化压缩机动空间，传统突袭模式面临挑战

传统的大规模作战强调集中兵力实现机动与突袭，但俄乌冲突暴露了这种模式的局限性。冲突中，无人机、商业卫星、电子侦察设备以及数字传感器网络的广泛应用，显著提高了战场透明度，使作战部队从集结、机动到展开全过程均暴露于持续监视之下。在战场高度透明条件下，装甲集群、大规模兵力调动以及后方保障活动均容易被实时发现和跟踪，传统依靠隐蔽集结和突然打击实现战役突破的难度明显增加。战场竞争重心正由“谁能够集中兵力”逐步转向“谁能够率先发现并快速摧毁目标”，机动作战的实施条件发生根本变化。

2. 精确打击向体系纵深延伸，战场损耗前移趋势明显

随着远程精确打击能力不断发展，现代战争中的损耗已不再局限于前沿接触区域，而是向整个作战体系纵深扩展。俄乌战场上，大量指挥所、通信节点、防空阵地、火炮阵地和后勤保障设施在投入战斗前即遭到远程火力打击。后方补给体系（后勤线、交通枢纽和能源设施）逐渐成为双方重点攻击对象，战争损耗呈现由“接触后损耗”向“接触前损耗”、由“战术层面损耗”向“体系层面损耗”转变的新特征，作战体系生存能力成为影响战场态势的重要因素。

3. 无人机构建新型损耗空间，接触线两侧形成持续杀伤区

面对战场环境变化，俄乌双方均将无人机作为维持战场优势的重要手段，并逐步形成以无人机为核心的侦察打击体系。俄罗斯通过侦察无人机持续搜索乌军防空系统、火炮阵地、指挥节点和后勤设施，随后引导火炮、火箭炮、滑翔炸弹以及FPV无人机实施精确打击，形成“发现即摧毁”的闭合杀伤链。与此同时，俄军还利用小规模渗透分队为后续侦察和火力打击创造条件。乌克兰则将无人机建设提升至战略高度，大规模装备FPV无人机、轰炸无人机、巡飞弹和无人地面平台，构建覆盖前沿战场的无人机指挥控制体系。在此基础上，乌军逐步形成纵深约10千米以上的无人机消耗区，使坦克、装甲车辆、火炮和后勤平台在进入前沿地区前即面临持续威胁。无人机的大规模应用使传统意义上的“无人区”逐渐消失，接触线附近形成持续存在的空中猎杀区域，迫使双方普遍采取小规模、分散化、高机动的战术行动方式。

4. 无人地面平台快速发展，战场保障体系加速无人化

战争初期，乌克兰仅将无人地面车辆用于局部试验任务；随后逐步扩大至运输保障、工程支援、火力支援和伤员后送等多领域无人化保障体系。大量无人地面车辆被用于向前沿阵地运输弹药、燃料、食品和医疗物资，部分平台则承担布雷、排雷和自杀式攻击任务。乌克兰总参谋部声称，无人地面车辆可以将人员伤亡减少高达30%，并缓解兵力短缺问题。未来随着自主导航、协同控制和智能决策能力不断提升，战场后勤保障和工程支援领域的无人化程度有望进一步提高，推动作战保障体系向“少人化”“无人化”方向发展。

5. 无人机与防空体系博弈加剧，成本交换优势成为重要因素

俄乌战争还暴露出现代防空体系在应对大规模低成本无人机袭击时面临的现实困境。双方均通过大量低成本无人机消耗对方昂贵的防空拦截资源。乌克兰利用远程攻击无人机持续打击俄罗斯境内能源设施、军工企业和交通枢纽；俄罗斯则依托“沙赫德”系列无人机及其改进型号，对乌克兰城市和基础设施实施大规模饱和打击。从成本角度看，攻击型无人机单价通常仅为数万美元，而用于拦截的中远程防空导弹价格往往高达数十万甚至数百万美元。如，俄罗斯一架“沙赫德-131”或“沙赫德-136”无人机的成本仅为2万至3万美元，相比之下，西方拦截器的成本从IRIS-T的45万美元到最高端的PAC-3导弹的约370万美元不等。由此形成显著的成本交换优势，并推动无人机逐渐从辅助装备发展为战略级消耗工具。

6. 巡航导弹与攻击无人机界限正在模糊

传统上，巡航导弹凭借较高飞行速度、较大载荷和较强突防能力，主要承担高价值目标精确打击任务；而攻击无人机则依靠低成本、长航时和灵活部署等优势，承担侦察监视和低成本打击任务。但在实战运用中，以俄罗斯“沙赫德”系列无人机大规模饱和攻击和乌克兰远程无人机纵深打击为代表的新型作战样式表明，攻击无人机已逐步具备远程巡航、目标搜索、自主识别和精确打击等能力，在部分任务领域开始替代传统巡航导弹。从技术发展趋势看，随着自主控制、人工智能导航、多模态感知、动力系统和能源技术不断进步，无人机在航程、载荷和打击精度等方面持续提升，其作战效能正不断接近部分中低端巡航导弹。未来，巡航导弹与攻击无人机或将不再被视为相互独立的武器类别，而是构成远程精确打击体系中的不同能力层级。

7. 海上无人系统推动海战模式创新发展

黑海战场则展示了无人水面艇对传统海战模式的冲击。乌克兰依托本国军工体系快速发展低成本无人水面艇，通过卫星通信链路（“星链”系统）实现远程控制，并利用集群化、消耗式攻击方式持续打击俄海军目标，有效限制了俄罗斯黑海舰队活动范围，改变了黑海地区海上力量对比态势。

二、无人系统成为力量生成的重要主体

1. 无人系统正在重塑战场力量生成模式

俄乌冲突表明，无人系统正在从辅助作战装备逐步发展为战场力量生成和力量毁伤的重要主体。据统计，到2025年，俄乌双方约70%～80%的人员伤亡与无人机直接或间接相关；无人机造成的装备损失占比也由2024年的约40%上升至2025年的60%～70%。与传统兰彻斯特消耗模型强调固定兵力和固定效能不同，当前战争更接近复杂适应系统的特征，作战效能来源于分布式节点之间的持续互动和快速调整。无人机、传感器、通信链路和火力系统共同构成新的战场作战网络，成为力量生成的重要来源。

2. 低兵力密度与无人化防御成为新趋势

俄乌战场呈现出明显的“小兵力、广纵深”特点，乌军前沿阵地通常由2至3人的火力小组驻守，每英里防线仅部署64至96名士兵，远低于历史战争中的兵力密度。为弥补兵力不足，乌克兰不断扩大无人系统部队规模（目前乌军无人系统部队规模已接近2万人，各机动旅普遍编设无人机连或无人机营）。与此同时，乌克兰推出“无人机防线”计划，计划在接触线后方约10至15千米范围内构建由传感器、FPV无人机、轰炸无人机和远程火力组成的无人化杀伤区，在敌方突击部队接近阵地前完成发现和打击，以较少兵力控制更大范围战场。

3. 大规模、低成本、可消耗成为无人战争核心特征

乌克兰形成了“战场反馈-快速改进-批量生产-实战验证”的创新循环，大量FPV无人机、巡飞弹和无人平台通过持续迭代快速提升作战效能。俄罗斯同样调整装备发展模式，从依赖大型高价值平台转向大量装备低成本无人机和巡飞弹，推动无人作战进入规模化消耗阶段。

4. 无人作战力量加速体系化建设

随着无人系统地位提升，俄乌双方均开始推动无人作战力量专业化建设。乌克兰将无人系统部队逐步发展为独立作战力量，并建立研发、采购、训练和作战运用一体化体系。俄罗斯则于2024年成立“卢比孔河”（Rubicon）无人机部队，统一负责无人系统研发、采购、训练和战术创新。该部队规模已由2025年的约1450人扩大至2026年的约5000人，在FPV无人机、巡飞弹、电子战和反无人机作战等领域发挥重要作用。

5. 人工智能开始进入杀伤链关键环节

俄乌战场上，人工智能正逐步融入无人作战体系。俄罗斯新型V2U攻击无人机已尝试利用人工智能进行目标识别、自主导航和末端攻击，将部分目标发现和攻击流程从人工操作转移至机器处理。但总体来看，当前无人战争仍处于“人主机辅”阶段。人工智能主要承担导航辅助、目标识别、情报分析和末端制导等任务，大多数攻击行动仍需人类操作员控制或授权。未来战争更可能演变为人机协同决策模式，而非完全自主作战模式。

三、利用乌克兰战场积累的作战数据推动算法战争发展

1. 战场数据成为新型战略资源

乌克兰战场正加速向以数据为核心的算法战争形态演变。俄乌冲突中，无人机、巡飞弹、地面机器人、电子战设备以及各类传感器持续产生海量数据，战场逐渐演变为一个由多种智能节点构成的“军事物联网”。数据流已不再是作战活动的附属产物，而成为支撑探测、决策、打击和人工智能训练的重要作战资源。

2. 实战数据驱动人工智能军事能力快速发展

算法战争的发展依赖于计算能力、数据和云计算三大要素，其中高质量实战数据尤为关键。乌克兰通过持续收集带标注的真实战场图像、传感器信息和目标特征数据，为无人机目标识别、自主作战和人工智能模型训练提供了重要支撑。相比实验环境数据，实战数据能够更真实反映复杂战场环境和目标特征变化，有助于提高系统识别精度和环境适应能力。特别是在无人机反无人机作战领域，大量针对俄罗斯“沙赫德”系列无人机的实战样本，使乌克兰企业能够持续优化目标识别算法，缩短系统迭代周期，加快新型无人作战系统研发进程。

3. 形成“作战-数据-训练-改进”快速迭代机制

俄乌冲突表明，现代战争已形成“实战应用-数据采集-模型训练-能力升级-再次实战验证”的闭环迭代模式。俄罗斯部队频繁对装备实施加装笼式装甲、伪装涂层、电子对抗设备等改进措施，导致既有目标识别模型快速失效。乌克兰则通过持续更新作战数据库，将敌方装备最新特征纳入训练样本，使人工智能系统始终保持较高识别率和适应能力。这种快速迭代能力使战争学习周期由传统的数月甚至数年压缩至数周甚至数天，显著提升了战场适应速度。

4. 云基础设施成为算法战争关键支撑

随着人工智能和数据驱动作战的发展，云计算已成为现代军事体系的重要基础设施。乌克兰广泛使用的Delta数字化作战管理系统，集成了无人机管控、目标共享、实时视频分析、敌我识别和情报融合等功能，本质上依赖于云端架构提供的数据存储、计算和分发能力。与此同时，美军“联合作战云能力”（JWCC）体系以及帕兰提尔开发的“Maven”系统，也均建立在大型云计算平台基础之上。军事指挥控制系统与商业云基础设施之间的联系不断加强，使数据中心逐渐成为未来战争的重要支撑节点。

四、结束语

俄乌冲突表明，无人机、人工智能和自主系统正在改变战争形态，但它们并未取代传统火力、机动作战和工业能力。真正决定未来战争胜负的，将是一个国家能否建立“战场反馈-技术创新-产业生产-快速部署”的闭环体系，并持续将战场经验转化为新的作战能力。

注：本文基于美国哈德逊研究所报告《乌克兰无人机战争：机器速度自适应超高速战争的兴起》（Ukraine’s Drone War: The Rise of Machine-Speed Adaptive Hyperwar）观点摘编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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