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乌兹别克斯坦举行的丝路金融和科技论坛上,长期关注中国科技的《金融时报》记者Louise Lucas向乌兹别克斯坦总统府副主任、金融科技、数字化与人工智能司负责人Bobur Khodjaev提出了一个问题:

欧洲非常重视数字主权。乌兹别克斯坦在大模型等AI技术上,会对技术来源保持中立、择优使用,还是担心把自己绑定在“A国”或“B国”身上?

这个问题的指向非常清楚,所谓“A国”和“B国”,无非是美国和中国。

Khodjaev的回答也很坦率。他说,作为发展中国家,乌兹别克斯坦希望获得市场上所有可用的技术。如果具体谈美国和中国,那么美国企业提供顶尖的AI芯片和大模型,中国则提供成本低得多的开放权重模型,乌兹别克斯坦希望两类技术都能使用。与此同时,乌兹别克斯坦也在建设本国自主可控的AI基础设施。数字政府数据中心的首台大型超级计算机已于上月投入运行,未来12个月,算力规模计划扩大到目前的三倍。乌方还在研发本土AI模型,并准备将其用于教育、医疗、公共服务和金融等领域。

这个问题和回答都很有代表性。它们直接反映了全球南方国家面对中美AI企业时的真实想法:既希望使用最先进、最便宜的技术,又不愿把自己完全绑定在任何一个国家或供应商身上;既需要外部合作,也希望逐步建立本国能够控制的算力、模型和应用能力。

两周前,我受邀参加了在联合国日内瓦万国宫举行的“人工智能与全球南方对话”(AIFOD)。与会者包括全球南方国家的政府官员和政策人士,以及来自AI企业、国际组织、大学和研究机构的专家。会议主要讨论发展中国家如何看待和使用AI。

这些国家中,很多来自非洲、小岛国和东南亚。它们缺少先进芯片和成熟的本土云基础设施,本地语言数据也相对不足。中国和美国的AI产业以及中美科技竞争当然是重要背景,但会议主要关心的并不是中美谁会获胜,而是全球南方国家如何利用外部技术,建立符合自身语言、资源条件和发展目标的AI能力。

总体上,我有几个突出的参会感受:

第一,很多全球南方国家表达了对整个AI产业链被少数头部公司控制的担心,害怕过度依赖后不好更换供应商,以及供应商退出后,AI系统不能继续使用。一些专家直言,大公司所一直强调的模型性能好或者开放权重,在这些担忧面前,其实都变得相对不那么关键了

第二,总的来看,全球南方对中国AI企业最大的期待,是希望中国能够提供美国大厂之外的另一个选择,但他们最大的担心也是会不会摆脱了一套依赖,又进入另一套新的依赖。会上有专家指出,中国开源模型在全球南方确实有比较明显的成本优势,但这个优势不会自动变成政治上的信任。如果只是用中国大厂替代美国大厂,并没有真正解决过度依赖问题。例如,安提瓜和巴布达的一位部长指出,训练和维护一个模型需要持续投入,推理服务本身也要花钱,中国企业如果长期依靠低价甚至免费,怎么形成稳定的商业模式?现在开放权重的中国企业最后会不会也还是要封闭API?如果我们减少了对美国公司的依赖,会不会随后又依赖上了中国公司?

第三,模型和token价格只是这些国家考虑的因素之一,而且往往不是最重要的。它们更关心中美企业是单纯通过跨境服务贸易销售模型,还是愿意帮助当地建立自己的AI能力,包括本地语言适配、边缘和离线部署、数据控制、人才培养,以及能否带动本地企业和开发者成长。去年我参加新加坡东南亚研究所的一场对话时,东盟代表也提出了类似诉求。东南亚语言众多,各国的文化、制度和社会环境差异很大。直接把一个在美国或中国训练的通用模型搬过去,往往不能很好地理解当地语境,也难以真正进入公共服务和日常生产。

第四,小模型和端侧AI在全球南方具有很高的实际价值。很多地区电力和网络条件有限,并不适合持续调用大型云端模型。能够在普通设备上运行、低带宽使用、在本地处理数据,并在断网后继续工作的模型,往往比排行榜上的领先更重要。模型是否支持灵活替换,也会直接影响客户是否愿意长期采用。

第五,很多专家,特别是一些全球南方国家的中小企业,都提到政府采购可能成为塑造全球南方AI市场的重要工具。本土企业普遍希望,政府采购不能只比较价格和性能,还应当要求本地部署、数据本地保存、当地语言支持和人才培训。在部分项目中,还可以加入技术转移、系统可迁移性和供应商退出安排,避免外国企业停止服务后,整个系统无法继续运行。

第六,全球南方市场很重视所谓的模型可携带性和多模型架构。有参会专家指出,短期看,模型可携带性和多模型架构确实会降低客户对单一模型的依赖,但长期更容易建立信任,也能减少当地政府和公众对供应商锁定的担心。对中国企业来说,以后如果想在发展中国家有比较好的进展,比较合适的定位不是让客户完全依赖自己的模型,而是成为当地开放、可替换的AI生态里非常重要的供应商。

第七,算力、能耗和水耗以后可能越来越重要问题,来自全球南方的多位专家强调,自己国家对绿色AI的讨论已经不再是比较原则性的环保问题,是正慢慢变成实际的采购和监管要求。以后政府和大客户都会比较关注这些方面,比如完成一个任务到底需要多少算力,能源是从哪里来的,用了多少水,以及采取了哪些减排措施。因此,小模型和高效架构不仅具有成本优势,也可能形成环境竞争力。对于电力和水资源紧张的国家,模型效率本身就是决定项目能否落地的重要条件。

第八,全球南方承认AI能够提高生产率,也可能创造新的技术和创业岗位,但不愿直接接受以裁员和减少用工为中心的发展模式。他们所认为的、更加符合全球南方利益的路线,是用AI增强劳动者能力,支持中小企业,保护数据工人,把青年培养成技术创造者,并确保AI产生的技能、企业和收入能够真正留在当地。

从当前国际格局看,中国模型进入美国市场面临明显的地缘政治风险。美国之外,欧盟是最重要的高价值市场之一,但中欧关系仍存在较大不确定性,市场准入和合规成本也很高。全球南方因此成为中美AI竞争和全球AI生态塑造的关键地区。认真倾听这些国家的诉求,根据当地的发展阶段、基础设施和治理需求设计合作方案,是“Token出海”应有之义。

总之,我在这次联合国会议上听到的声音,和乌兹别克斯坦高官的表态基本一致:很多国家并不是要用中国模型完全取代美国模型,而是希望在美国供应商之外保留另一种选择。它们不愿把所有AI需求交给一个国家,更不愿依赖同一家企业。对这些国家来说,引入中国模型既是技术和成本选择,也是分散风险、保持议价能力和维护自主性的一种安排。

中国模型目前价格较低,这是争取全球南方市场的重要优势,但是不是能够长期维持,值得关注。美国企业也在不断降低调用成本,推出更便宜的小模型;英伟达则通过Nemotron等开放模型扩大生态。与此同时,DeepSeek最近提高了部分API价格。这说明模型价格始终在变化:美国公司也会开放和降价,中国公司也必须在低价竞争与商业回报之间寻找平衡。

未来在全球南方,可能逐步形成分层使用的格局。最复杂、对能力和可靠性要求最高的任务,会使用当时最强的前沿模型;日常办公、本地语言和成本敏感型任务,会更多使用高性价比或开放权重模型;政府、金融和关键基础设施等敏感场景,则会强调本地部署、数据不出境,甚至完全断网运行。当然,这种分工不一定严格按照模型国籍展开。美国公司也会提供便宜的开放模型,中国模型也可能在编程、推理和特定行业进入前沿。

全球南方国家重视“主权AI”建设的趋势已经比较明显,也有其内在合理性,毕竟AI这个东西太大了,也太重要了,实在不能放心全都交到别的国家手上。一些国家的代表还指出,以前发展中国家已经在互联网时代吃了亏,高度依赖中美的硬件、软件和平台生态,不能再在AI时代重演这一幕。

当然,主权AI不等于每个国家都要从头训练一个大模型。多数国家既没有足够算力,也没有这种必要。对这些国家来说更现实的目标,应该是掌握本国数据和部署环境,能够根据本地语言和制度调整模型,并保留更换模型和供应商的能力。

这也需要我们思考中国模型出海的方式。直接通过API向海外客户出售模型能力,投入较轻,也容易迅速扩大规模,但存在信任、数据安全和价格竞争等问题。裸模型的切换成本正在下降,一旦出现性能更好或价格更低的产品,客户就可能重新选择供应商。

当然,完整AI系统的迁移并不容易。模型进入生产环境后,客户还要重新调整提示词、工具调用、知识库、安全测试和工作流程。因此,未来具有黏性的将会是围绕模型建立的系统和应用,API本身变得越来越不重要。

中国企业需要警惕一个风险:如果中国模型长期只承担便宜、普通的任务,就可能被固定在低价市场。使用量可以很大,利润率和品牌影响力却难以提高。真正可持续的路径,是以高性价比和开放模型进入市场,再通过部署、更新、安全、行业应用和长期服务建立收入。例如,参与本地语言、政府系统和行业应用建设,可以帮助企业摆脱单纯的价格竞争。因为这种情况下他出售的就不只是token,也不是某一个模型,而是帮助客户长期运行和发展AI的能力。

参与全球南方国家的“主权AI”建设,可以让中国企业获得比模型调用费更广泛的收入。模型权重可以开放,企业仍然可以通过本地部署、推理服务和长期运维收费。政府和大型企业还会购买安全保障、系统更新和本地语言适配。这些项目的前期成本较高,也要培养本地团队,但合同通常持续数年,客户关系会更稳定。单个token赚得可能少一些,整个项目的收入和客户终身价值反而可能更高。

英伟达开放Nemotron,并不主要依靠模型赚钱,而是通过模型带动芯片、软件和基础设施需求。微软提供可以本地运行、甚至完全断网运行的主权云,客户获得了更多控制权,微软仍然可以从软件许可、治理工具和长期服务中获得收入。这些都可以给中国公司提供一些启示。

但这套模式并非所有中国模型公司都能直接复制。拥有云、芯片和数据中心能力的企业,更容易通过模型带动整套基础设施需求。掌握行业客户和应用场景的企业,可以通过工作流程建立黏性。单纯的模型公司则需要发展企业部署、持续更新和安全服务,或者与当地云厂商、电信运营商和系统集成商合作,否则开放权重后,大部分利润可能被合作伙伴拿走。

主权AI项目也不一定天然具有高利润。它们通常投入较大、采购周期较长,还可能涉及本地持股、技术转让和人员培训。如果每进入一个国家都重新定制一套系统,中国企业很容易变成低毛利的系统集成商。因此,核心平台需要尽可能标准化,本地语言、数据和行业功能则做成可以组合的模块。

需要说明的是,中国企业不需要在API和主权AI之间二选一。企业完全可以先通过API和托管服务测试市场,再为大型客户提供当地云区域或专属实例;对于政府和关键基础设施客户,则进一步提供开放权重、本地部署和长期合作,深入参与当地主权AI的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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